奈保尔一面

奈保尔一面
木叶

1980年,美国《新闻周刊》以如此这般的标题将他放在封面:“小说大师”。传记作者帕特里克•弗伦奇描绘说:奈保尔拿着一根手杖,坐在田地中间,肩上搭了一件衣服,盯着这个世界。另有一幅照片广为传布,奈保尔和一只白色幼狮在一起,他的眼睛侧着望出了镜头。
此刻,他是被三四个人用轮椅推进会场、搀上讲台,出场方式规定了故事的走向。当发现他的思维变钝,而语言连这样的思维也不足以表达、需要妻子“代言”之时,疑惑与伤感从不少人的内心升起。见面会最后,我问了一个问题:奈保尔先生现已年过八十,写下了多部优秀的、杰出的作品,在人生或者写作上还有什么遗憾?奈保尔似要说些什么,终究是妻子纳迪拉•奈保尔代言:有一个遗憾,就是人生苦短,奈保尔认为一个人一共要有三个人生,一个用来学习,一个用来享受,还有一个用来思考。
纳迪拉还代表奈保尔高屋建瓴地说,希望能从中国之行中得到灵感,也许他能写一部新的作品。奈保尔听了并未说什么,最后,又有人提及类似问题,他到底忍不住了:也许我不能写一本关于中国的书了,因为中国是一个非常巨大的国家,需要认真体验,需要很多知识,但是现在我没有这些。从这话,我感到奈保尔的率真,以及对掌控局面的妻子的小小不满。问题是,她已代言了不少(还将代言下去),出入该有多少呢?事实上,没有人比她更明了,有个人已经老了。
在出席“诗歌之夜”时,被问到“诗歌在现代社会的意义”,奈保尔说:“这问题不太好回答,我都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太大了,我不回答比较好。”众笑。他反问主持人:“你说诗歌在今天的意义是什么?”这样的情景,令我想起在《看,这个世界》一书中,他是那么自如,张扬而自如,“大学四年间,我几乎读遍了莎士比亚和马洛的全部作品”。接着,说到当代诗人,他拈出沃尔科特的诗行,“暮色中划船归家的渔民瑞脑消金兽意识不到他们穿越的静寂”。那时的他,才真真是奈保尔。
从传记《世事如斯》看来,奈保尔不是轻轻松松就成为奈保尔的。当年他把《米格尔街》寄给后来摘得首届布克奖的P.H.纽拜,纽拜在一份内部备忘录上写道:“(奈保尔)缺少需要写得简明的训练,他甚至不能正确处理他的素材……让我吃惊的是,他说服了一个出版商将它出版。”无论是他早年的波折还是后来的激荡,无论是“简洁派小说”还是“野兽派人生”,无论是来自论敌的批评还是愤怒的回击,无论是对宗教政治的冒犯还是对文明的反思,无论是“头脑中的性”还是在床上被妓女给认出来……这都是他。
奈保尔来了,奈保尔走了。浏览着人们在上海给他祝寿的照片,我依旧不得而知,这一刻,或者说几天以来,这位曾经的雄狮究竟想到了些什么?《大河湾》中你说,“月下赏急流!”而这一刻,关于你,我已无言。
暮年,暮色,你已力不从心,独立性被削减,甚至不能完全决定自己是否需要或是该如何出现在某时某地,这令人无尽怀想你的流氓嚣张、硬汉睥睨、才情涌荡以及变化多端。
2014年8月18日

附记:
轮椅上的奈保尔。一个月过去,还是会想起他那张久久毫无表情的脸。纵是以看人、看世界著称,如今是被看,被言说。有人原想跟着他再次趋近多种的文明、多重的谜题,终究,草草。这世界,从来不是提问便有回应。欣喜也好,失望也罢,他不像小说的小说,不是虚构的虚构,他的坦诚与毒辣,他和世界的种种相遇,均已在那里。他的“观察”还在继续。
尘世间不会缺少犀利、复杂、冲突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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