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艳:海上五人记——评《上海青年文艺评论丛书》

霍艳:海上五人记

——评《上海青年文艺评论丛书》

霍艳

《光明日报》201519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ews/2015/2015-01-09/230456.html

 

 

  我得到一套小书,五本,安静地摆在玄关处,是朋友看望骨折的我时,带过来的。我刚搬了新家,书柜还没有装上,书凌乱地摆在地上。

  我打电话给朋友,他说书是他落下的,过了这个周末再去取走。他顺便跟我催了催小说,我装作信号不好,喂了几声就把电话挂断了。

  无法写作的日子,脑子是空的。我重又走到玄关,打开那套小书,读了起来。触发我阅读兴趣的,仅仅是因为它很快就不属于我。

  《肚腹中的旅行者》,作者是唯一的女性。她写的对象,大多和我处于同一圈子,尽管我不喜欢文学以“圈”作为丈量单位。因为是写熟人的文章,看的时候就会想找那个与众不同的角度。她的文章,写得周正,是一篇一篇严谨的学术论文。历史、时间、风景、指征,是她文章里频繁出现的词语。一个女人要在宏大的框架里为当代文学搭建出一个体系,我不由地佩服起她这份决心来,又暗暗担心这任务艰巨。她正努力为我们寻找一个标示,可以将作品从洪流里打捞出来。我不知道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可以找出文学上的路标,但所有的地图,都是用脚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我仿佛看见一个弱小女子不断前行的身影,将她检验过的各种各样的作品,一部一部放置整齐,使混沌散乱的文学现场,显现出规整的样子来。

  《倾盖集》中的“倾盖”出自“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跟这世上的有些人,相识经年,仍如新见;有些人,偶然的相逢,便自倾心,如对故人。“世界上所有的好人可能过去都是一个族里的,具有某种血缘的联系,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失散在世界各地”,他们会凭借这血缘寻找自己的同类,就像《会饮》里被一分为二的圆球人那样不停寻找。

  我坚信书是召唤同类的信物,我们把太多时间消耗在觥筹交错中,折射出来的反而是人的曲线,书却跟我们内心是一条直线,我们对阅读诚实。我能感受出作者有一种气质,优雅、细腻,这种气质因与好书相遇,渐渐浑厚起来,形成了他的趣味:偏爱一种矛盾激荡下复杂世界的呈现。他选定的书是召唤的利器,而他的文章,将利器的光芒擦亮,使他辨别出那些文学的同路人,同时也让同路人辨认出自己。他将这辨认,看得郑重,所以《倾盖集》里的文章虽然写得从容,却自有其内在的认真。这本集子,无论写西方经典,还是谈论童话,都有一种温文的气息,仿佛在静候知音聆听。

  有位作者和我一样出生在北方,那个干燥的城市,让他的文字有一股脆劲。《一星如月看多时》里收录的文章最多,平均每篇一千来字,谈与文人的交往,一首古诗,或是一部作品。书名“一星如月看多时”,不难看出他的用心:那些星星不像月亮一样容易辨认,他愿像月亮一样多看一会儿它们。他写作的对象就是那些星星:贾植芳、张中行、张枣、苇岸、王朔。就算被认为月亮的人,他挑选的也并非那些最闪亮的作品:《黄雀记》、《第七天》、《废都》。他文字里有一种在场感,强调写作对象对他的触动,这个触动都不一定通过文字获得。他写贾植芳:“困惑的是,为何我对一个人如此缺乏了解,便写下如此多的感受与臆测?”我想,是因为这颗星星,有一刹那划亮了他的天空。他认真地从各种各样的发光体中,辨认出自己心目中的星星,对它们久久凝视。

  这作者文字明快,笔锋磨得尖利,形成一股气势。如:“乱世相逢,何其不易,给的给了,散的散了,还想如何?”他形容张中行的用在自己身上倒也妥帖:“干净。干干净净。仿佛中锋运笔、饱满、尖锐,归于冲淡。”说起王朔,他又显出一份北方男人的张扬:“他的话未必都对,但都好玩儿,就是隐约间有些幻灭,仿佛一块石头在天上飞……我真想抱一抱这家伙……他妈的好远啊!”,一个“他妈的”一个叹号,让人读得兴奋。我竟然像喝了一杯清冽的酒,摇上了天。

  在《个人底本》中看到柏拉图、普鲁斯特、吉本的名字,就想绕开。尤其是在雾霭重重的日子,心生无法动弹的绝望——这家伙怎么关心的范围这么广,爱因斯坦、乔布斯、巴尔扎克居然挨着张五常,到后来又谈到了国学院跟科技娱乐新闻。我拍拍脑袋,几乎要放弃。打电话给朋友抱怨,他笑着说,你去看看那篇《白发狂客张五常》,很有趣的。我带着抵触心理再度翻开书,哼,“有趣”?

  哦,或许是。论体例,这五本书有随笔、书评、论文,唯独《个人底本》最难定义。再读下来,才发现作者的兴趣不局限于文学。吸引他的,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可以经过时间的淘洗还可能留得下的部分。他善于在人的身上发现特殊,并从这个人的发展脉络里,展示这个特殊对人和人生的意义。从这点来看,他更像是我们小说家的思维,把笔触落在某些特殊性上。他写了一个英国官半夜凉初透员尊敬爱因斯坦的故事,“我更愿意相信,这是普通人在等因奉此的工作和生活中多出的那么一点善意。这善意与这本小书中透出的爱因斯坦之光相互辉映,默默地护佑着这卑琐的尘世”。他越来越少地去批驳问题,而是将各类书里隐约闪烁的好勾提出来。他用文字表明,那些清澈的人世之光,会从逼仄的缝隙里渗出来,用以照亮一种人们之前未必看到的景致。

  我佩服最后一位对文学事业的热忱,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人在不停地走,借此遇见另一些人。他在开篇就列出一份遇见名单,多是近期在文坛频频引发关注的年轻人。《年轻时遇见一些作家》也可以改为《遇见一些年轻的作家》,他是他们的同路人、陪伴者,更与年轻作者朝夕相处,希望一同成长。我在开会时也遇见过他们中的几位,只觉得风貌不同,可不同在哪里,又说不上来。他的文章是给作者的一帧照片。他喜欢挑战,因为这批人好似横空出世,寻不着脉络,于是要建立新的话语体系。他发现年轻人除了反叛,还有矛盾,书名就显露出来:《残酷虽在,温情犹存》、《阴冷背后的温暖》、《我们很好,世界很糟》……随着他的文字,这一批年轻人在我心中的面貌愈发清晰起来。

  我越来越好奇,在电脑上键入他们的名字。原来他们都聚在上海,彼此充满交集。我生活的城市,搞文学的人都面目不清,偶尔碰见,就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一样把书从包里拿出来,张望四下无人,塞到对方手里,又继续谈论着股票的行情。我重又翻看扉页,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原来都是批评家。我对这个职业并无感觉,偶尔开会时碰见,各说各话,他们讨论一些我听不懂的题目,而我所抱怨的写作困惑,他们也未必愿意理解,端起酒杯寒暄几句,大家就四下散去。

  我像个侦探一样,想进入他们的世界一探究竟。有些人轻易就能找到线索,有些人却神神秘秘,连照片也不见一张,可见他们的性情大不相同。看见李伟长的照片,我才反应过来在上海一个文学活动上见过,他周到、细心,更难得的是有一种对文学的耐心。那个女孩叫项静,原来也写小说,有天真未凿的少女气息。我真想问问她,那些持重的评论跟生动的创作,两套思维是如何转换的?张定浩给女儿写诗,谈论童话。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质,仿佛要在这浊世里优雅到老。木叶原来早就以作家访谈知名了,只是为人低调,一手好文字却不为人知,或许正是这样的善刀而藏,让他的文字里有种切金断玉般的脆劲儿?之中黄德海的信息最少,他仿佛卜居在文字后面的隐士,内心却并不散淡。他的眼睛始终专注地望着远方,仿佛这世界上的一切,都跟他相关。五个人,像五棵样貌各异的树,茂密起来,聚拢出一个生机勃勃的生态系统。

  周一早上,朋友如约来取走这些书。他听说我要去医院复查,提议送我出去。一个月以来,我第一次下楼,竟像个小孩子一样充满了好奇。书放在朋友车的后座上,我不时回头张望,五本书安静地摊开,彩色波点,闪着光辉。

  (原文刊于《光明日报》,作者系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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