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兄弟

文/木叶

“有客有客”——喜欢《诗经》中这四个字的我在现实中却颇倦于热闹,信赖夜晚的沉静,信赖“相忘于江湖”的自在。
高中的同窗,仅与一人有联系。今朝,他来了,距上一次相聚已然匆匆十余载!回忆就像一张张黑白相片,有些发黄,有些模糊,有些诡异。
他叫陈斌,来上海看望八旬开外的祖母,为老人家带来了孙媳和曾孙女,据说连岳父岳母亦一并来了。是不是荣归故里我说不好,但四世同堂,其乐融融。
宴设“滴水洞”。接风。洗尘。我刚一进店门,已先行赶到的他便一眼认出了我,落了座还说我年轻,其实他比我要小一岁的,佳人相伴,令人生羡。他和她是“同姓恋”,陈美眉可去过不少国家呢,一会儿说自埃菲尔铁塔往下看是什么什么样子,一会儿又说吉隆坡如何如何……这位见过世面的姑娘把陈斌给养胖了,胖得恰到好处,昔日的样子还在,尤其是那两道眉毛,须懂得隶书的人才会欣赏,似横似撇,安静而暗含笑意,总之,他妈的不像个男人!(我必须动用一下脏话——他抱怨十多年没听到我骂人了)
此君着实有一种女性气质,细语向人,婉约行事,读书时还总喜欢跟在几个女生屁股后面,接触了他之后,我勉力装得更像个男子汉——他不知情,我亦是很迟了才惊奇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与我是怎么好起来的,无从考证。说来,可能是因了他不像好人、我不像坏人之故,还可能是因了他有一点儿贵族气,而我是土不啦叽的农民之子,他跟我在一起能最大限度地获取成就感。
他是一点儿不掺假的“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你总是猜不对我手里的硬币/摇摇头说这太神秘。”问题是,彼时这厮惯于欺负我,在我的上空模拟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横一波,纵一波,一横一纵又一波,间或自我配乐。他还非要抢占做工和位置均上佳的储物柜,起初我颇不乐意,后来慢慢舒坦了。他的柜子每每敞开,有菜票少许,《围城》一部,门上还贴有靓照一张,冰清玉洁,是刚出道时的张曼玉。我躺在床上一扭头便得见此照,有时还会听到他得意洋洋的夸赞,说得最多的两个字是:清纯。洗了饭盆回来,他会再看上几眼才锁了柜子去上自习。他准备以此标准找个女朋友,在本班里物色,无果;在年级里物色,未遂。辗转间,他倒是更有了一种秀气。
今午甫一见面,他便仿佛一个实习记者:你当初为什么不回北京发展?你现在到底做什么的?你结婚了没有?……我最讨厌谈论自己了,便想方设法将话题引向往昔。
他几乎是我和高中时代相沟通的唯一一个“频道”:如今,徐强娶了我们的班长蓝皓晔——这是我接触到的最曼妙的女孩名字;提到英语课代表张瑞清时,他不忘揭发我当初总去问她问题,其实他是暗自喜欢人家的;至于邓岚,那可是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当年的“超女”;班上还有一个朝族姑娘,名叫金喆,中学时便不止一次办过画展的,我曾思忖要是由她给我画一幅肖像会是什么样子呢;喜欢陈子昂的陈栩现供职于北京电视台,“以上由本台记者陈栩报道”,呵呵;“大宝”早早结了婚,太太比他年纪稍大些,大宝以老实著称,我亦不免会欺负欺负他的,这下终于有姐姐罩着了;搞体育的林晓阳,体壮如牛,心似侠客,不再打架了吧哥们儿?去“激情小子”马达的老家吃过一次西瓜,瓜地一眼望不到边儿,当地主的感觉真他妈的爽;张旻亦好玩,我对崔健和摇滚的着迷很大程度上源于他,他的反叛意识则来自身为民瑞脑消金兽主党派人士的父亲,老先生经常在数学课上对我党发表宏论;崔树新最近做了个处长什么的,专管天莫道不消魂安门那一片儿,厉害;贾昆,你还是不戴上眼镜便干什么都没灵感吗?铁蛋、晨光、勇刚你们的诗依旧在写吗?最不愿听到的是一个同学的父母双双随大水而去……说不完,有的名字可能写错了,还有许多干脆记不起来了。这些名字于别人不过是两三个汉字,于我亦既熟悉又生疏了——兄弟姐妹们还记得我吗?管它呢,我只知道:把你们的故事老老实实写下来便是一部大诗!不急。
陈斌还回忆说曾给过我两次惊喜,那种感觉不是在跟我讲,而是在向老婆吹嘘他自己如何有男子气概。一次是从北京市区摸到了我在郊区的家,约有百八十里的路吧,地址不清、电话没有、招呼未打,他就傻乎乎地空降在我家门口;大学时代还曾来上海找我,至今埋怨我次日依然泡图书馆而弃之不管。去我家那次我印象不深了,去复旦那次,几乎聊了个通宵,主题严格地锁定爱情,当时用的是“泡妞”一词,俗气,但是精准。能开诚布公地俗气的日子,是一个人最坦诚激荡抑或最超然淡定的时期。
如今,这位曾在我上铺辗转反侧的少年成了京城的一名律师。他说,搜集了足够的证据,便能把一个看似无望的官司打赢——关键是你得想赢!陈美眉在一旁插话道:他还是有些天真,没那些同行黑……
江湖险恶,兄弟小心。但我到底是喜欢这种天真的,这天真是本色,亦是勇气。有时,他的所作所为与其给人的第一印象大相径庭,有点像我的大学同学爱新觉罗 雷:女性化的公子哥儿一旦动起真格儿的来,往往惊煞人。
席间,陈斌拿出手机让我看他的女儿,眉宇酷似乃父。小家伙儿九个月了,名叫紫函,比她爹的名字要诗意百倍,不过它正是出自乃父的手笔。他还用手机现场拍了我的照片,甚是难看,至少和她的女儿不是一个级别,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菜是风景,酒是过客,一餐吃罢,发现他知道我高中时代的许多故事,有些我都忘了,他还记得,真可怕!他还对她说我是一个神人,这话我特别爱听,虚荣心瞬间得到满足。当他继续说好话时,我便狐疑起这厮是在讽刺我了。陈美眉话不是很多,有着北方女子特有的聪慧与安静,他夸奖我时,我便会转问她:你老公平常也是这么说的吗?当得到肯定的答复时,我便笑了,送一块肉到自己的嘴里……
终于,他说家里收有一些我写的东西,但是我上大学之后的诗和文字他都看不大明白了。我无语。高中时他亦曾写过诗的,和他的气质一样,有几分女性化,有几分浪漫感,听他说看不大懂我现在的文字,我陡然萌生一种莫名之痛,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越发诚挚,我亦越发地心痛,最痛的是我发现其眼神分明在说:兄弟,我会继续收着,等着……
伤感占据了整个午餐时间,并传染了随后断断续续到来的分分秒秒。
出了“滴水洞”,来到即将消失的“襄阳路”,人声鼎沸,走了几步,小两口说这里逛不逛无所谓,还是聊天吧,于是三个人转入“仙踪林”。当陈斌说到女儿的籍贯还是上海,我再次无语。相对无言时,似乎亦在交谈,心照不宣,共享那种静默。此刻这世上有多少兄弟在重逢、在别离?而究竟是我更怀念他还是他更怀念我?我对他的情谊又有多少出自自己的想象抑或对生命的慨叹?如若从不曾遇见他,我是否会真的懂得何为剑气,并进一步珍视尘世间细小的妩媚……想着想着,真想冲过去给他一拳,但只是坐着,一动不动,就像突然遭到了一首诗的袭击,便放下了书,目光移开去……此时我只想做一个简单的加法:他在崇明岛度过了大约五年的童年时光,然后去了北京,十二三年后遇到了我,又过了十二三年,便是这个春日的午后了。那么,再过十二三年呢?
喝了这杯酒,他即将回到我的故乡北京,我则仍然留在此间,留在他的故乡上海……上海将全国的地名刻在自己的每一根肋骨之上,然后围着每一根肋骨吃臭豆腐,秀超短裙,建高楼大厦,说纽约方言……上海没有上海路,北京路是卖硬邦邦的五金的;上海很大,北京很遥远;上海是一个梦,北京是另一个梦。
四时许,天气依旧闷得厉害,无视什么女性气质的沧桑,无视什么久别重逢的神伤。向左走是淮海路,向右走还是淮海路。就此别过。

2006年 五四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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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Responses to 兄弟

  1. 访客381955 says:

    在搬头推荐的web2.0桌面上看到你这里更新的这个题目,差点都不想进来了.以为又是理论文章在谈那个小说呢.
    我喜欢看写生活的东西.
    评论,似乎没必要那么多吧.
    我的意思是说现在喜欢评论的人,真多.
    你表生气啊....阿拉只是说一个现像.

  2. 访客379215 says:

    喜欢这一句: 四时许,天气依旧闷热得厉害,向左走是淮海路,向右走还是淮海路。就此别过。

    虽然没有长亭更短亭,胜是长亭更短亭. :)
    Pan: :D

  3. 回Pan:很多路均回不去了,兄弟散了,铁岭路上空的故事亦久远得很了

  4. 访客182193 says:

    这篇写得真好。我也有个高中同学叫陈斌,隔壁班的,课间时应该在走廊上时时看见的。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一直到在京城里某次同学聚会时他递给我名片,我才晓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名片上的头衔也是律师。人很斯文,说话也是不紧不慢,善于照顾女生,这是我在那次聚会里得出的印象。和你的同学倒是有点像的。我甚至有点怀疑他们是不是一个人。因为我的记忆实在模糊,同时好像人们都过得差不多。或者我在读你的文字时,不知不觉把你的回忆当作我的回忆了。总之,我的感受是:细节越鲜明,面貌就越模糊。
    还有,是爱新觉罗·雷吧。蕾是女同学。呵呵。
    m

  5. 回m: 两个陈斌要是一个人就好了。而一个人往往就是很多个人。
    应该是爱新觉罗·雷,里面还可能有几个人的名字写错了,有人指出那就改正,没人指出那就将错就错吧,抑或算作昵称

  6. 访客686290 says:

    老刘好!读你的文章我无法入睡.无从下笔.恨你的满腹经伦和妙笔生花的能耐.明天一起吃饭一定多加盘凉拌黄瓜. 放些大蒜和小磨麻油.

  7. 马兄过奖,不知你的凉拌黄瓜和小磨麻油何时可以"领教"

  8. muyemuye says:

    addme :你好,博客诡异,这才注意到你的留言。我是93的。莫非你也是北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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