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 12月 2007

雨细未沾衣

雨细未沾衣 文/木叶     这一年的最后几日,先是交了几份作业,然后听说有朋友离职,最后是见证一对情侣分飞。越发觉得那些作业狗屁不如。     圣诞夜赴他们的约,去得很迟,而她尚在我之后。     对她,我说你对不住人家。扭过头,又对他说,你太委屈了小姑娘。两人均笑,我又说,散了也好,他们又笑,好像只是一个漫长的彩排终于来至尽头,导演虎着脸说,你们的节目毙了,失落总是不免,但亦释怀,侧过脸去看着别人一个个粉墨登场。     他们相邻而坐,宛若新婚燕尔,他说一句会看她一眼,再自信满满地转向我。     他们相逢于一片春风,那一日朋友柳绦亦在场,柳绦说他们的相识有如一句诗,“风轻不动叶,雨细未沾衣”。很清丽,很神伤。     我一直本能地不看好这二人,每每当面打击。喜鹊们欢聚的时候,我总是扮演乌鸦的角色。在我的打击之下,他们一路凯歌高奏,我渐渐反省自己是不是错了,至少愿意相信自己错了……而今噼里啪啦地来到这一时分,其间布满漏洞与空白,但我无从弥补,因为不知该问他还是她,真的开了口,又从哪一个夜晚或正午谈起?     “美人如玉剑如虹”,终落得“两相思,两不知”。个中该消耗了多少相知,多少潇洒,多少豪迈。     结尾是个聊胜于无的游戏:如果自一生中抽去一年,会是哪一段?他说2007,她想了想,亦点头。这是他们最美丽的一年。这美丽将2006和2008断开。他的2006,她的2008。     她成为他上半场的一次“走神儿”,他化作她青春的一次闪电。把酒言欢,一瓶又一瓶,好似什么亦不曾发生。雨细,未沾衣。     我开始涂抹这些文字之时,她已踏上西去的列车,他不日亦将远游。他们均不会得见此文,他们久留此城亦未必看——主人公永远在故事之外。     若有上帝,一定是个糟糕透顶的家伙,因为每一天均有着这样的悲欢离合,但每一个日子都装点得煞有介事、其乐融融。     两个友人的美好,落在纸端竟是这般毫无生气的短短几行。所有过往与美好,能被写出来的只是皮毛、枝节,永无法写出的都被他和她带在了各自身上。它们的存在,正是我的虚无。 2007  12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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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孙甘露

呼吸,孙甘露 文/木叶     “献给无限的少数人。”       这一舶来语在诗人那里极具蛊惑力,说来话长,暂不妨顾名思义。     因为孙甘露早在成为“先锋孙甘露”之前已然写了不少诗,所以就从这里开始。     “如果你在雨中走近我       走近我手中的这把黑色雨伞       你就走进了我闪烁的诗歌       以及忧伤的爱情”     时在遥远的1982,诗名《愿为你的伴侣》,这时的他是浪漫的,忧悒的。荷尔蒙是振奋的,但也是漫无目的的。     诗歌,包括草稿,是他的底子。     他说在此前后直至1986年,写有不少短篇小说,终究付之一炬。我笑说“悔其少作”,他亦笑,说当初还有着绝望的因素。这使得我们今天一打开孙甘露作品集便看到《访问梦境》《请女人猜谜》等名动江湖的篇什,其实孙甘露这条河还是渊源有自的。     “马尔克斯、博尔赫斯、胡安•鲁尔夫、卡尔维诺,和苏俄的屠格涅夫、高尔基……”他曾对我说这些人影响了自己,又说这份名单可以开得很长,只不过“作家关于创作的讲法大多是不可靠的,要打引号的。”     做他的研究很便当,因为他写得少,马原已经写得很少了,他比马原还少。想一想吧,而今不少80后都快著作等身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亩产很低”,细忖是高呢。问题在于,他就种了那么一亩三分地。     “我想我一生中可能写成不多的几部小说,我力图使它们成为我的流逝的岁月的一部分。我想这不能算是一个过分的奢望。” 这是约20年前他小说主人公的一句话,有着现实中孙甘露的口形。     研究又是难的,作品虽少,但它们不断自我繁殖,随着时间繁殖,就像在《信使之函》中对于一个“信”,他会向你抛出五十余种阐释。批评家很头疼。这是功德,至少有人不能太偷懒了。     说是少数人,因为先锋总是很难理解的;说是无限的少数人,因为读者是隐秘的,后会有期的,即便李贺、蒲松龄和邓恩、卡夫卡亦并不知晓我们在阅读他们,倔老头托尔斯泰同样不知晓;说是献给无限的少数人,因为人生苦短,所有的文字无非一种致意。     他最怕的问题是,你为什么写得这么少?他的痛他知道,他的辗转他明了。“每个夏天,我都会想到1989年……”《上海流水》中这般笔触你可曾留意?     谁不想自“时代的瓶内”抽身而出?而时代的瓶子或许并不在语言的瓶子之外。     他之所以怕,是因为感觉亏欠了读者、朋友,他们有期许,而他对自己有苛求。所谓苛求就是,他总要把陌生人寄给他的信或情书,转寄给你。同时,他并不确知你姓甚名谁、身在何方。     “打捞水中的想象。”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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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白:一九七五是一个有生命的人

林白:一九七五是一个有生命的人 文/木叶 “一个人的战争”,书名变作了流行语。林白却一直躲在后面。 这是一个另类,所以《致一九七五》的前言(后改作上部)初稿写了十七万字,占小说一半篇幅,有什么大惊小怪? 一九七五,减九,或加一,都更夺目。但是她不。她是把那个年代当作一个有灵魂的生命的。生命有来龙,有去脉,李飘扬、安凤美们从一群学生到下乡知青,然后被命运抛到三十年后,直至陌生的读者面前。 林白说自己在夹缝里成长,处于双重边缘:市场表现不太火,又与作协系统相疏离。初谈之后,她补了几句,如“法莫道不消魂国女作家杜拉斯,她的《情人》出版之前的很多年,她每本新书只能印几千册,她六十多岁后才拥有大量读者。”这也没什么,警醒的是接下去的话,“我相信我们国家也有这样的作家,但可能他写不到六十岁就放弃了”。 “第一我不以政治为目的,第二我不以逃避政治为目的” ○木叶:这本写了10年的《致一九七五》的故事终于2005年,暗合“30年河东,30年河西”的说法,有一种沧桑的时间感。 ■林白:时间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与其说这部小说是写人的,不如说是写时光的,尤其是前言,也就是上部,就叫《时光》,是人和事漂浮在时光中的身影,而不是舞台上四面八方的活动。就像前面是很长很长的屏风,后面有一组一组的人物走过去…… ○木叶:小说下部叫“在六感那边”,看了就想到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在斯万家那边”,是否从这里而来呢? ■林白:应该说不是的。现在的文本,上部《时光》在时间的感受上可能从普鲁斯特那里获得某种启示,但是1997年先写的是下部《在六感那边》,整个写法、感觉不是这样的,当时也不叫这个,有各种各样的名字。 下部是写1975下半年和1976年,直到高半夜凉初透考开始那一段,上部也不光是写1975年……是以1975年为中心的一个较大的时间范围,所以不光有十六七岁时候的,也有五六岁,十二岁时的……叫洇开吧,点和线向四面八方洇开。这也是我对时间的一种感受。 ○木叶:书后你列了人物表,我数了一下有130多个人,具体写到的人的数目可能还要大,这个小说有点儿像“一群人的战争”。 ■林白:对,人物表还没写完,有些人没列进去,你很细心。人是很多,但我这部书不是刻画人物的,跟《红楼梦》那种书不一样,连焦大、巧姐都是很清晰的,我这作品的很多人物是模糊的,是在时光中的掠影。像鸟群在天空飞过,飞过也就飞过了,不见得非说清是灰羽毛还是白羽毛——人的一生中碰到的很多人就是像这样的鸟飞过去了。 ○木叶:这有点儿像中国绘画里的散点透视,不是紧紧扣住几个人展开。但是,有的读者看了可能会有些茫然。 ■林白:以往的阅读可能使读者获得一种规训,习惯小说揪着你,给你一个故事,这样读者就有了一个期待。我就告诉你,我这是一个违反常规的小说,你不要有这个期待。当然也有一些读者或记者说挺有意思的,虽没有一个揪着你的核心的人物或故事,但是有幽默、有轻盈、也有沉郁的地方,是比较多面、比较混杂、比较斑驳的图景。虽没有从头到尾设置很多悬念,但还是有味道。 ○木叶:你说别人可能觉得你不会写小说,其实你自己是有意走一条背叛小说的路。 ■林白:反正写一个跟以前一样的小说,就是提不起劲来。重复写一个东西就不兴奋。 我喜欢写作的时候有兴奋点,有的人喜欢有难度一点,写得很苦,写得特别难,是因为他的标高特别高,卡夫卡的标高。而我不要写伟大的作品,不是你发誓要写一个《红楼梦》就能写出来的。肯定是要从内心的兴奋点出发,才能写成一个作品。 ○木叶:1975也是文瑞脑消金兽革年代,但不是真正的拐点1976。政治在你的小说中若隐若现,比如多次提到毛主人比黄花瘦席,还有英文的毛主人比黄花瘦席万岁:“狼礼服前面猫”。 ■林白:这个小说不是一个政治寓言,不是一个政治的备忘录,但是1975年时日常生活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被政治化了,意识形态化了,虽说我写的是个人的日常生活,但是哪怕广西离统治中心北京那么远,三天三夜才能到,乡民连周恩来都没听说过,连一个国家总理的照片都没看到过,但这么一个地方的日常生活也都高度政治化了,比如要把那个装牛粪的屋子改建成政治夜校,这个细节是真的。连大粪都带上了政治的气味,你想想,呵呵,很有意思的。 ○木叶:你不想逃避政治,是吧? ■林白:我当然不想故意要逃避。第一我不以政治为目的,第二我不以逃避政治为目的。 ○木叶:政治之外还有性,小说里也体现出来了,比如李飘扬说“我在七岁的时候为自己找到的第一个白马王子,就这样失掉了”。你的多部小说里性都有着意味,即便不是很重要也会突然顶你一下。 ■林白:这里的性比别的小说淡多了,你看《万物花开》里的意味很多的。就是后来写安凤美时性的部分才浮出水面,因为她是一个女流氓。那个年代的性肯定都是压抑的,跟今天的泛性时代截然相反。 ○木叶:一个网友说,开放的安凤美,简直就是1975年的李银河。你怎么看? ■林白:网友说的?呵呵。李银河的私生活我一无所知,我不能妄猜。我觉得李银河思想很前卫,性观念很开放,李银河是思想者。安凤美虽观念也开放,但没有思想指导,她就是一个行动者。 ○木叶: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是指任何时代都有一些背叛那个时代的人,往往不易被理解。 ■林白:嗯,李银河是在思想上理论上对大家有一种启蒙,安凤美是在浑浑沌沌中按照自己自然的、自由的想法来生活、行动的。  “这(胎盘)就是当时的脑白金” ○木叶:你也赋予了动物一种语言,譬如狗会说话,经赵战略翻译是,“妈的,生活真虚无。” ■林白:对,经常有,不只是动物,也有植物,或是没生命的东西,如麻包袋、路,它们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整个就活了,很有意思,阅读起来应该很有快感。 有些动物、植物超越了那个时代,比如有一种草药叫五色花,它忽然说:臭怎么了?俗艳怎么了?不臭哪能当药,不臭哪有个性啊!不臭的植物都是平庸的。俗艳?俗艳更是风格,如果你是个女人,就能当上国际名模,如果你是画家,定能开俗艳主义的先河,多少年后能拿到纽约拍卖行,拍出个一千万美元也未可知呢……当然这番话是飘荡在将来的时空中的,我赋予了植物、动物以先知的能力。 ○木叶:万物有灵。 ■林白:对,万物有灵是我的一个世界观吧。像我的《万物花开》。 ○木叶:猪也多次出现,很好玩,但是也有人觉得和王小波的“特立独行的猪”重复了。 ■林白:没关系的,出现猪是重复的,特立独行这个词也是重复的。因为我的生活里就是有这么一头猪,这是从我生命出发的。有王小波在先,我写是向王小波致敬。我生活中那头猪,特立独行,无论吃多少都长不肥,却越长越瘦,而且它不停跳栏,最后失踪了,真有这么一头猪。 ○木叶:“我们处在胎盘文明的中级阶段,吃胎盘是一件需要适当遮掩的秘密,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在中药里我们叫它紫河车”,吃胎盘在小说里多次出现,看着不舒服,但我觉得这么写可能有什么意蕴。 ■林白:优雅的女士、文雅的人可能会觉得……嗯。虽说两广人什么都吃,但是吃胎盘也不是普遍的。打鸡血是全国普遍的风潮,1967年的,我把它挪到1975年来写。打鸡针、甩手操,都是文瑞脑消金兽革时的健身法。吃胎盘不普遍,很恐怖,很血腥。 ○木叶:应该有一点儿关于人性的隐喻,毕竟这是“人之初”的东西,细想是人吃人。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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