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 10月 2008

蓬莱清浅

蓬莱清浅 文/木叶     近日宿友人家,我这等俗物尚在关注什么诺奖茅奖,友人则以不读书不藏书为豪。不想,却叫我在橱柜中寻得《威尼斯日记》,和《闲话闲说》。我已打定主意,走时顺手牵羊。正寻思之际,又见宋词一卷。闲来翻看,随随便便一首便好得不行,且作者名号无须如雷贯耳,经典就是经典。唐诗亦如此,王之涣,端的大手笔,可就那么几首存世,阅其全集再便捷不过。又如崔颢,一不小心亦会令李太白眼前有景题不得。     这部宋词收有一首《临江仙》,毛滂的,上阕:闻道长安灯夜好/雕轮宝马如云/蓬莱清浅对觚棱/玉皇开碧落/银界失黄昏……     不料这一片人间仙境,所迎来下阕第一句却是:谁见江南憔悴客。     扯远了,就说这蓬莱清浅,真叫好,夹在人生烦扰之中尤显生动。一般认为,此四字源自晋葛洪《神仙传》:“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昔,会时略半也,岂将复还为陵陆乎?”不过此处所言为浅,尚非清浅。我读古文有限,清浅可是来自李白:“乃知蓬莱水,复作清浅流。”表面看去,蓬莱清浅尽是清丽、玄迷,联系葛洪典出与太白诗行,原来讲的却是沧海桑田,别有一番滋味。     小憩,收到友人胡圆的长文一篇,写的是入山访寺所见,茄子有无,竹林雨霁,劈柴,打坐,有来龙,有去脉,甚是惬意,较之,记者果真不是人。     另有牧兄,欲到成都郊外置小宅而居,到底有过大都市的腐化史,久久未决。真想搡他一把,此去要趁早。     念及弱女子安,某一日偶遇,倏地一转身,道,看。原来恤衫背面手书了几个字:到云南开一家客栈。这等小资的想法,竟在那一刹那令我怦然,践行与否已无所谓,花花世界,心底有这般一滴墨便是美好。     继续翻阅,毛滂居然另有一首写到蓬莱清浅。《清平乐》,天连翠潋/九折玻璃软/回抱金堤清宛转/疑共蓬莱清浅//吾君欲济如何/唐虞风顺无多/自有松舟桧楫/一帆三代同波。     坦白讲,有的地方并不明了,譬如九折玻璃软究竟何意,再比如一帆三代同波,简单之极却又遐思无尽。看来,阅览诗词囫囵一些并不太坏。     仙境蓬莱,诗词关乎者铺天盖地,这一刻,一个清浅便是一切。尘世烦扰,人只能守住自身,或连此亦不大可能。蓬莱清浅,变幻万千,人总是不自由的,只图个小小的自在。     友人道,你不知道吧,词人柳永也讲过蓬莱清浅。一想到这一才子,除却风流,便是悲情。此人一生是一部奇书,讲不完,只说说最后一幕,记载不一,最最蓬莱清浅的一说是:死之日,家无余财,群妓合金葬之于南门外。     浮名低唱,歌妓泪聚葬诗魂,唉。 2008  10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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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 文/木叶     高中时,忘了是在书里还是老师那里得知,介石、中正出自《易经》。不免好奇。而今,关于蒋氏的文字颇多,气象亦有变,手边的两本纸媒,南方人物周刊和外滩画报,均有蒋友柏不错的专访。     久违了。     1975,蒋介石去世,次年,蒋友柏出生。他没见过曾祖父。祖父蒋经国,父亲蒋孝勇,国史裹挟着家史,真实裹挟着虚饰。作为蒋家第四代,蒋友柏曾声言:蒋家再起,不会从政治起来。     网上有兄弟俩《悬崖边的贵族》一书片断,仿佛看活化石一般(这心态并不好)。书里写到友柏友常小的时候,蒋经国与蒋孝勇夫妇说:友柏属于“开疆拓土”的性格,友常会是个“将才”。      “我父亲过世之后,我是蛮放纵的。”另一处有追问,如若在三四年前,我们会见到怎样一个蒋友柏?答:“那个时候就是纨绔子弟啊,吃喝嫖赌。因为我还没有结婚嘛。后来就有压力了……”     画报摄影满头大汗,抱怨难拍,蒋友柏反道:不然,我怎么和娱乐明星区别开来呢?     他生下来就是一个“品牌”,而这一品牌从最好到最坏,他都看过,自认现今它正慢慢变好。     “我的生活是要对得起我父亲、我的家人、我的孩子,他们喜欢我就好了,其他政治的事情,关我屁事啊。对于政治,第一我没立场,第二我没意愿——我就是一个商人……”     其实,他对两蒋和国民党均曾有批评,一反人们对其身份的认定——这些均只是眼前——我也只说这眼前。三十郎当岁的青春,身体里该有多少尖叫的石头啊。     蒋友柏大学修的是金融。赚取第一桶金(160 万美元)时,才十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岁。五年前,他和弟弟蒋友常成立了“橙果设计”公司。 出国过程中,父亲规定他要读武侠,看金庸时你会认识地理。欲知华山为何论剑?华山又长得什么样?查吧。     如今已为人父,他有自己的方式。出差在外时会和家里人约好,每天下午五点半打电话回家和孩子聊天。果然,访至五点半,蒋友柏看表,道,对不起,我必须打个电话和小孩聊天。     “弟弟,我也很想你啊……”蒋友柏昵称儿子为弟弟,这一细节有趣,记者捕捉得亦好。另一细节,他带儿子去过中正纪念堂,如今已易名台湾民瑞脑消金兽主纪念馆,却笑称是去那里喂鸽子。看来,那里也有广场,人来人往,鸽子起落。     蒋友柏英文名Demos,是宋美龄所取,出自希腊文,意为人民。     去他的部落格和公司网站转了转,这是一个体现出教养的酷哥。不久前,他的设计公司悄然开进了上海滩。蒋,这个字可有多少写法?     念及孙,毛,后人后事,亦不知几多转身。天高地阔,历史活着。一根细细的针,一次又一次穿过十月。 2008  10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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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我的读者包括李白杜甫

于坚:我的读者包括李白杜甫  中国图书商报 http://www.cbbr.com.cn/info_18952_1.htm □采访人:木  叶 ■受访人:于  坚 “第三代”诗人中,于坚有几分大哥的感觉:最初写古诗,后转写新诗,二十五岁读到《今天》,待他的新诗一经冒出水面便成了“第三代”。身在云南,他感受着故土的诗意、暧昧与混杂。远观朦胧诗的崛起,和“他们”同行,参与美学和名利相纠缠的盘峰论争,见证沸沸扬扬的“下半身写作”…… 《尚义街六号》、《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0档案》、《只有大海苍茫如幕》……于诗粗砺,气场阔大,由“反诗”而“返诗”。散文亦颇接地气,如《人间笔记》,如《棕皮手记》。 于广州得见此君,一如其散文之名——相遇了几分钟。“在漫长的旅途中”,于坚老了,然这并不妨碍他梦想与一头老虎相遇。 朦胧诗有很浓重的学生腔 □对自己的第一首诗,或者第一阶段写诗的状态还有印象吗? ■在1970年代初,最开始是写七律、七绝。那个时候中国最流行的诗人是毛泽东,我写诗是受了这样的影响。后来我读了新诗,觉得古体诗词很束缚青春激情,特别是后来接触到惠特曼的《草叶集》,我觉得这才是一种真正可以宣泄生命力的形式。 □其实那时叙事诗在第三代诗人里很少见,你在1985年写的《尚义街六号》走得较前列。 ■当时朦胧诗是主流。朦胧诗的争议不是围绕着是不是诗,而是看不懂。那时中国的诗是抒情的,或者说它是强调意象的,很少面对事实。我的诗来自大自然和日常生活,描写的是周围的世界,朦胧诗完全没有这些。《尚义街六号》是以一种幽默的态度来对待时代的严峻,当时写出来的时候,周围的朋友都认为这不是诗。但他们认为这是很好的东西,要在我的名字框了黑边之后才能发表出来。 □你怎么看待朦胧诗代表人物? ■朦胧诗人是一群诗歌天才,黑暗时代中的光,我在1979年第一次读到《今天》是很震撼的。朦胧诗在北京,其实在中国外省有很多诗人在写,像我这种,但我们的诗歌一经冒出水面时就变成“第三代”,(同代的)都是比我年轻的人。这与我在遥远的外省,有很大关系。 “写作是我的白日梦” □那个时代比较有影响的事件,是海子的自杀,后来是顾城的杀妻自缢。 ■顾城、海子写的我认为都是非常青春的诗,比较适合年轻的读者,充满浪漫诗意的憧憬。我认为诗是没有年龄的,我的第一本诗集是《诗六十首》,在前面的自序就说我的诗不单是要征服年轻的一代,也要征服那些较为世故的人群。 □后来有一个很大的论争,知识分子写作还有民间写作(盘峰论争,1999年),把你归入民间写作。时隔十年再回望,你的想法会有变化吗? ■首先那次争论是中国五十年来第一次诗人自己之间的争论?熏 也是对诗歌标准的争论。更重要的是其中所引发的一些东西,在今天我认为正在成为一种共识。比如对汉语危机的警觉、对全球化的焦虑。 □我觉得两方面在争论,但还在互相学习,你是否也在用一种“知识分子”的一些共同的语言、技巧在书写? ■我反感那种“知识分子优越感”和“文凭优越感”。我认为中国最好的诗歌骨子里是仙风道骨,而不是儒家那一套。我反对用一种写作来唯我独尊,这也是当时和“知识分子”争论的起因。反过来,说到所谓民间这些诗人,如果认为只有“民间”才是老大,我也是坚决反对的。我介入这些争论是基于我的自由主义立场。要创造道法自然的写作生态,谁好谁不好,那是时间和读者的事,和诗人无关。 □但庞德说,技巧是对人的真诚的一种考验。 ■一个诗人当然要不断地锻炼他应用语言的能力,年轻的时候《新华字典》我是背过的,这是最基本的、必需的。但技巧不是写作的根本。作家就像古代部落的巫师,灵魂不安的时候需要巫师去解释天文地理的,召唤你的灵魂,使你重新安心。 □就是说我们的文学创作或整个散文、诗歌,需要梦,或野心? ■我觉得所有的野心都是在写作的过程里边,写作是我的白日梦,我写东西的时候完全是做梦的状态。 “鲁迅像杜甫一样,是为了‘再使风俗淳’,他是要文以载道的” □就在“盘峰论争”前不久,朱文、韩东有个“断裂”问卷(1998),其中问:“你是否以鲁迅作为自己写作的楷模?你认为作为思想权威的鲁迅对当代中国文学有无指导意义?”在今天怎么看“传统”与“断裂”;不同年龄与心态的你怎么看待文学的鲁迅、思想的鲁迅与作为一个人的鲁迅? ■断裂是韩东的观点,我不完全认同。文学观念可以反动,但语言无法断裂。“五四”的一些革莫道不消魂命家很明白这一点,他们意识到根本的断裂只有废除汉字。但他们做不到。如果汉语拼音化了,汉语今天会是什么局面?惨不忍睹。那意味着《四库全书》只是一堆废纸。 我在青年时代很崇拜鲁迅,他的作品是我以为真正可称为文学的。但那个时代,“文以载道”成为泛意识形态,文学沦为说教工具,这令我对“载道文学”非常反感。我肯定鲁迅“立现代中国之心”的努力,但也意识到他的矛盾,“为天地立心”、“文以载道”本身就是五千年以来“中国书”的大传统,五千年不只是“吃人”。鲁迅是个耐得住读的作家,就是他的杂文,也随着时代的变化,别有新意。 □我采访韩东时,他提到一个话题蛮有意思,他认为如果说中国当代诗歌,有一个拿到世界上,跟世界级的大师相比不丢脸的诗人,那就是杨键。 ■韩东是一个非常心地坦荡的人,他不吝惜这样的字眼去夸奖他热爱的诗人,这点我非常敬佩,我认为一个作家就是要这样。我也喜欢杨键的诗?熏 他是自然的,完全不做作。但我觉得这种判断,是一个未来的事情。 □很多人都把你列入先锋诗人,第三代诗人很大程度是一种先锋。那你对先锋小说持一种什么观点呢? ■苏童的小说我觉得不错,但余华的小说我不喜欢,一开始我就不喜欢。我认为是一种写作上的聪明,是一种很聪明的写作。如果你太聪明的话,离心就太远了,心和聪明是两个东西。离本质性的东西太远。 “我想象的读者……也包括李白、杜甫” □面对泛娱乐化的存在,别说诗歌,小说都越来越边缘,你有没有一种焦虑感?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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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顾彬的十几段闲话

关于顾彬的十几段闲话 文/木叶    0.          矢志于神学。1967年,李白七绝“故人西辞黄鹤楼”,让顾彬看见长江在天际流动。来华,赴日,回德译介。“四十年来,我将自己所有的爱都倾注到了中国文学之中”,翻开《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劈头便是这一句。老头可爱,连夫人都找了中国人(好几个汉学家均如此,合璧呀)。 两年前。“中国当代文学是垃圾”:顾彬的话被嫁接,突然有了话题性,或谓娱乐性,他这才真正为国人所重。其实,他怕是来访最多的汉学家,在诗歌界尤其知名。 顾彬。文质彬彬的彬。语声轻且慢,脸孔则有如被刀刻过一般。   1.我问:德国之声那次采访,“垃圾论”被放大,有很多批评指向了顾彬先生,我想知道现在有没有感到哪一句话说得过分了、不对了,想收回? 顾彬:我不想收回什么。 他并不是认为说得全然无误,而是深感古训不欺人。君子,劳而不怨。 “文学史也在垃圾化,甚至比当代文学更垃圾”(张闳语)。1000余部现当代文学史,而今又多了顾彬版。书中,他的酷评少了,很多人似乎失望了。这也是中国文学诡异之一。 这也说明,学术著作和即兴话语的不同,特别是当传媒介入之时。 两相参照着看,才更真实? 2.忘了谁说的,汉学家的根子在于对方块字的癖好。 谈到中国文学,顾彬一再强调语言问题。他自己的汉语水准如何呢?听下来,口语和听力比宇文所安要好,但终究不够流畅。譬如见面会上有人赞他时用到“犀利”一词,他未听明白,低声道:你说的犀利什么意思? 有时觉得,这也是外人的优势:对于汉字、汉语言著作,不先入为主,不熟视无睹,不想当然,往往会因字斟句酌而别开生面。 《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写于2000-2005年,书中有言:“鲁迅和周作人文风之优雅迄今无人能及,更谈不上超越。与此相比,1949年后大多数作家的语言贫乏格外引人注目。”(第26页) 如果足球运动员不能掌握足球,他真的能算好的足球运动员吗?这位老先生的比喻性追问可不太好敷衍。 他批评当代作家语言差,应意味着文笔和文体,以及叙事独特性等种种吧。都极简单,都是骨血和脸面。 再说外语。顾彬对我说,自己会十来种,且除德语外最好的并非汉语。 作为作家,外语若好,能读原著,读第一手的世界,翻译再好,属二手玫瑰。外语过硬,还便于反观自己的母语和传统。所以这是一个文化视野的问题。在他眼里,真正“土包子”成功的,似只有沈从文,那是天才。 我倒是觉得,天才永在。 天才和大家一道,将一些字词从黄昏搬进空白的卷册。 3.到复旦访他时,见他桌上摆了好几本字典。说着说着,翻了一次,给我看几百页厚的小说在德国叫什么。就是一个“消遣”。 说到兴起,他会不断转折,但是,但是,但是…… 其间有电话进来,每一结束,他必道:“好,谢谢你的帮助。”至少两次放下电话,看看窗外道,唉,下雨了,不能踢球了。 足球就在他的行李箱和书之间,进来时我还轻轻踢了一脚。   4.说到马原等人写剧本,他认为那不是文学。我宁愿认为他有洁癖,所以不容一个作家一个先锋去写电视剧。他考虑的是对文学的“忠贞”问题,人要为文学献身,不要为钱,更不要为钱而失去独立性。 有个细节,见面会当日,作家孙甘露进来坐定时,顾彬轻轻地问出版社的人,马原没有来吗?   5.“中国作家胆子特别小,基本上没有。”依我看,这是莫大的批评。比说中国作家没思想要命得多。 其实,有了思想便有了胆子,有了语言便有了胆子,有了信仰便有了胆子……有绝望亦可。 6.他对“德国之声”还说,作协一点用处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在中国大陆可以问所有的作家,没有人会主动说到作协,没有人,一个也没有。如果是真正的中国作家,他肯定不要入那个作协。 显然,这不是精准的事实,道理很简单:正因为中国作协是世界上最坏的文学体制,所以它也是世上最好的。否则,顾彬同胞的名言便失效了: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建议:中国作协不妨吸纳顾彬为荣誉会员,令其得享吾巍巍作协之福祉,援手其著述,修正其思维。) 7.诗歌死了?不。顾彬真正熟悉和信赖的正是中国诗歌,认为很多诗人是世界级的,是进入了世界文学的。这说明,他最了解的还是中国当代诗坛。他列举了一系列出色的诗人,可惜,他们几乎都没有一个二流甚或三流的小说家更拥有读者与声名。俗世总是有俗世的铁律。 文学史里,他对海子谈得太少,当面追问,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诗好像我都不喜欢”,“他的诗应该修改,不应该这样发表。穆旦,是我的错误,但是很晚才有人告诉我,最近一年以前,我应该注意到他。(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里)海子的名字有,穆旦没有,这是一个错误。还有,王小妮的名字也没有,于坚的名字也没有,也是错误,但是一个人(很无奈的表情)……如果再版的话,我会把他们写进去。” 8.“最看不起中国文化中国文学的不是我们外国人,是中国人自己。”他还加了一句“(中国作家)互相看不起”。值得长考。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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