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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三人谈

不安之影——《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三人谈   ■木叶;张定浩;黄德海 《文汇报》笔会 2013年04月30日 星期二 http://whb.news365.com.cn/ewenhui/whb/html/2013-04/30/content_47.htm      这次交谈起因于一场宴会。事实上,口腹之欲和思想交流,精神与物质,从来都相濡以沫。只是我们虽憧憬“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的美好景象,往往会忘记那原是乱世里的振拔,而就在我们断断续续的交谈中慢慢过去的这个春天,同样并不宁静,也许,每一个春天都是动荡不安的。      木叶:关于《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以下简称《少年派》),我觉得,首先出手不凡的是小说家扬·马特尔,他还是本片编剧之一。李安之为李安,在于他懂得如何忠于原著又忠于自我,电影真正逸出小说的地方不太多,但影像完成度极高,美轮美奂而又精微深远……   黄德海:电影对小说的依赖度很高,但小说略显拖沓,李安对小说的增删费了很多心力,电影相对来说显得更为紧凑精致,看下来觉得充满张力,甚至有点惊心动魄。电影从上映到现在快半年了,昨天我们和朋友聊天,还不经意地提到里面的神、老虎和派,这是不是说明,《少年派》在经过放映阶段的热烈讨论之后,没有走向沉寂,反而以另一种方式开始了新的流传?   张定浩:先从我最初看这个电影的感受开始吧。我当时看的是IMAX版,看之前抱有很高的期待,但看完后的第一感觉,并不好。这部电影当然具备足够 ** 人心的元素,从故事核到视效,是完整和圆熟的,但换个角度来看,我觉得也是充满陈词滥调的,并且在内地竟然引发了更为汹涌但在我看来同样也是陈词滥调式的大讨论。所谓人性的黑暗,所谓内心的老虎,所谓信仰与否,所谓吃人和被人吃,所谓隐喻和象征,这些统统不是什么新鲜的主题,甚至可以说是所有的现代艺术都再三致意的主题;至于半夜凉初透大海上展现的各色自然奇观,虽然壮美,但相较于这里的3D特效,或许Discovery频道的真实记录更能打动人心。然而,为什么在李安这里,把这些并非新鲜的东西结合在一起,就引发了如此巨大的震动与反响?   木叶:好像是萨特说的,“如果试图改变一些东西,首先应该接受许多东西”。是不是陈词滥调,还要看上下文。我认为,李安发掘了所谓的陈词滥调的暧昧性,基因重组后,将之放大,有如将一束强光打向尘埃和空房间,于是有了色彩,有了回声,有了碰撞,也有了老虎。   张定浩:我并非要否定李安,我要说的恰恰是,李安此片似乎让一切陈词滥调都有了用武之地,换句话说,李安自己对这些陈词滥调式的东西都有所意识,而一个被反思的陈词滥调就已经不再是陈词滥调。   李安是在电影中使用对位法的大师,他的很多电影中一直有两种对立的东西并行存在,对峙,并保持微妙的平衡。这部电影中同样充满了各种对位,东方与西方;第一个故事与第二个故事;诗意与现实;华丽与节制;怀疑和信仰;绚烂奔腾的3D技术与客厅里清明简单的对话……但在我看来,最为重要并贯穿始终的一组对位,是纯真与庸常。这部电影最令我久久难以忘怀的,不是飞鱼、星夜与闪电,也不是人吃人,而是少年派与中年派截然不同的两张脸。一张同时相信三种宗教(印度教、伊斯兰教、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外加理性的纯真少年之脸,和一个生活在加拿大中产社区相信上帝并引导他人相信上帝的庸常中年男人之脸。而这两张脸的对照,我以为李安绝对是有意识的。   黄德海:如果说少年派的纯真之脸正如李安自己在访谈里就坦承过的,是他苦心寻找的,那么我认为中年派那张庸常的脸恰恰是无意选取的。他让一个人经历考验,本想给他一张成熟的脸,没想到给出的却是庸常,或者说略显俗气,因而把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题材处理成了一幅漫画。定格的这幅漫画像不负责任的解构,取消了庄严,却没有给出更有生机的一点什么。   木叶:纯真与庸常,这个视角值得深谈,不过,人不可貌相。十五六岁的孩子一般会有一种纯真状态,后来就俗气了吗?四五十岁,风尘留痕,也是一种自然状态。最初,是找不到一个十六岁的明星适合演吧,所以在三千个人里精选了这个少年,和派极有契合度。而成年派扮演者伊尔凡·可汗,出演过《超凡蜘蛛侠》、《贫民窟的百万富翁》等片,是有实绩有影响的印度演员,他这个角色缺少动作,主要靠表情和语言,且要在节制的影像中推动视觉与思维的流转,实属不易。个人认为,他的问题是没能做到很传神,他的表演客观上让人觉得安逸、淡然。于是,你们会觉得庸常或俗气,而我以为成年派顶多是寻常。换个角度,他的神色举止是否可以视为一种谦卑呢?毕竟,他是那场灾难唯一的幸存者。但凡灾难,或者说极境、极限状态,无不是考验,它把人清空、归零。以前纯真也好世俗也罢,有无信仰,都不是最重要,貌似世俗的人可能在极境中是优雅高贵的;看似天真的人可能会作恶……归零之后是再出发、再寻找,这时候信什么或不信什么,就可能比较真实了。   张定浩:在演员的选择上,李安也擅长搞一种对位,当年拍《色·戒》,梁朝伟和汤唯,也是影帝和新人的搭配。对于成年派,李安需要的是一张有识别度的脸,但这张脸在这部电影里面,究竟意味着成熟淡定,还是庸常俗气,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弄巧成拙,极限状态把人清空之后又把人抛向何方,庸常、成熟抑或谦卑,对成年派的这个判断其实涉及对这部电影结局乃至整体的判断,我觉得暂且可以搁置,还是一点点从少年派说起。   木叶:好,回到少年派先。他同时信仰三种宗教,他的父亲曾说,你同时信三种宗教就等于一个也没信。父亲给派上了老虎吃羊的一课,通过老虎兽性的显现,把常识或者说理性引向派。在移民途中,灾难到来,在大海和天空之间是所有的风,是恐惧、怀疑以及该死的求生本能,兽性和人性乃至神性一道接受惨烈的考验。最终派能走出大海的一个原因,可能是人性、兽性与神性的合一,或者说是三者在神性这里和解。   黄德海:电影里有一句话,你无法知道你信仰的力量,直到它被考验。我觉得这部电影最为“奇幻”的地方,就在于它通过某种极端境遇,令人性、兽性和神性复合在同一个人身上,而不是在神性那里寻求和解。所谓“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理性、兽性和神性都得人来体现,就在这个人身上。经受住考验的少年派表现出了神性,我们才看到了神性。   张定浩:你觉得少年派是因为表现出了神性才走出大海的吗?   黄德海:不是说少年派表现出了神性才走出了大海,而是他身上的理性、兽性、神性一起帮助他走出了大海。这个所谓的“一起”,不是简单的理性做了什么,兽性做了什么,神性做了什么,而是三者在极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