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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读完了”的空寂

“书读完了”的空寂 文/木叶 “书读完了”是一部新书的名字,亦是书中一文的标题,源自一个掌故:陈寅恪幼时去见夏曾佑,老人讲道:“你能读外国书,很好;我只能读中国书,都读完了,没得读了。”陈寅恪一惊,以为夏先生老糊涂了,待自己亦老了,方觉不无道理:中国古书不过是那几十种,是读得完的。但究竟可能是“哪几十种”呢?答案随着老人们的仙去而不得而知。 ——据编者推定,写这篇文章时金克木已然72岁,时在1984年。全书所收五十余篇文字,是从金先生数十部著作中悉心遴选的关乎读书方法者,长短不拘,古今东西,虚实互见。从篇末所注写作时间来看基本为金先生七八十岁所作,行文中却一点看不出他垂垂老矣,但觉识广思深,笔力劲健,意趣无穷。 不过,依老人所欣赏的“读书得间”之说,我揣想他一定很是孤独(读张中行和木心等晚景大器之作时亦有此感)。如今讲孤独真的没什么可稀罕的,即便一个小孩子亦是孤独的,但这位以小学毕业的学历而卓然为一代大家的金克木特有其空寂,那应是一种来自境界旷远的空寂,一种来自时间流逝的空寂。 书,毕竟,是读不完的。当说读完了时,或为妄言,那么就让他妄下去吧;或为通透,按金先生的意思就是指可能寻觅到了浩淼书海之中的“密码本”——天大,地大;阅人,阅世。不胜寒。 卷册为邻,生死相闻。对金先生来说,语言有如魔鬼,人创造了它,却亦再不能完全掌控它了——人就此在文字和话语的包围中孤独行进。 金先生几次对后辈学生钱文忠说“我快不行了,离死不远了,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还曾对著名编辑沈昌文说,“这次见面多半是最后一面,要寄给你们的稿件也大概是最后一篇了”……除了达观幽默之外,老人怕是有着颇深的倾诉的愿望。能佐证这种观点的还包括书中多篇对话式的文字,如《读书法》,如《甘地论》,如《约伯与浮士德》。你可以说这是中外哲人惯用的漂亮体例,但在当代毕竟少见——老人终于选择了以这种自我对话的方式进行思考。 不时想到金先生具有传奇色彩的梵文生涯,或许老人曾在一个个夜晚临窗吟唱梵文,那曾令弟莫道不消魂子绝倒的神秘,那永去不再的声音。又想起老人说“空”就是印度人发明的数字中的“零”,“零”字的印度原文即“空”字:“零”表示一个去掉了内容的“空”位——是“虚”但不是“无”。我想,老人的寂寥亦是那个看不见却可以将无数物事包容乃至放大的零——0。 对书是否读完了这一问题我并无意恋战,我真正喜欢的是一个人于世间行走的姿态,喜欢其空寂向我这个陌生人悄然敞开,喜欢其面对大海时的无言抑或失语。我明了即便当我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时,依然无法看开一切,于是我非但不希求看开一切还要享受这种缠绕,于是我难忘金先生那篇《古今对话录》——又名《九方子》,难忘其诡谲,其玄妙,其无奈,所谓: 有马行千里,无人听一言。 2006 3 22 《书读完了》 金克木 著 黄德海 编 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6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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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女文青萨冈的夜晚

法兰西女文青萨冈的夜晚 文/木叶 名人之死总是带有不容置疑的新闻性:我密集地闻听弗朗索瓦丝·萨冈一名,是在2004年的秋日。夜幕垂降,一生从头打量,说是神童,是美女作家,是小资教母,是身体写作……见过这位小说家的几张照片,端的漂亮,妖冶,岁月似乎亦不能将之奈何。 遗憾的是,我不懂法语,翻译之优劣便不易甄别,更无从领略原作语感之美与妙,仿佛寻访佳人,所闻仅限于街谈巷议,平添了好奇,错失了相对而坐时的惊艳与揣测。 在法莫道不消魂国,不乏将萨冈与沧桑的杜拉斯相提并论者,这一点被中国的批评者一劳永逸地承继了过来,同时还不忘扯上此间妙人张爱玲,称之“法莫道不消魂国的张爱玲”。一个女子需要借重另一女子之名吗?即使为了叙述的方便非要寻一个参照,我亦宁愿选取琼瑶,不过,琼瑶实在不够萨冈的快意与放浪,所以,萨冈是萨冈,别人是别人。 我心仪竹林七贤,那放纵,那洒然。具体到文字,我从不认为这些可爱的家伙便是一流的大师。至于萨冈,诱惑更多来自其生命的跌宕与飘忽,而非纸上功夫。 以前曾翻看过旧版,近又得其新版小说两本,收有《你好,忧愁》《某种微笑》《一月后,一年后》,《你喜欢勃拉姆斯吗……》《狂乱》,巧的是,这五篇小说均写于30岁之前,而据说这已然是其风格之大略。 早在芳龄十九时,一切便突然袭来,出版,获奖,成名,畅销……接下去是微妙的重复(历史上畅销往往与重复互为同谋)。诗人在十几岁写下毕生最有影响的作品并没多么希罕,小说家能如此方叫厉害——萨冈轻描淡写地便实现了。出版商亦算是有眼光,毕竟小姑娘没有什么“新概念”大赛一等奖的光环。 这是一个典型的法莫道不消魂国案例,接续了法兰西民族贯有的大胆与浪漫。 “爱情中消遣的成分多于感人的成分……”在《你好,忧愁》中萨冈藉少女塞茜尔之口说,“我考虑着,要过一种卑鄙无耻的生活,这是我的理想”。 她还写道:“我一下子明白到,我的天赋更多地在于在明媚的阳光下拥抱一个小伙子,而不在于攻读一个学士学位”。建议每个大学校长一开学便如此这般教导FRESHMAN,从而呼应一句流传颇广的本土名言:我们中文系可不是培养作家的! 就是这么一个女子将法莫道不消魂国的“情人文学”(如果可以这么命名的话),又引向了一个境地。她的小说里放着一张床,情来意往,人去人留,可能仅仅是一个,更多的时候是三个,四个,五个,但很少安安稳稳正正好好是两个人。这并不是说,萨冈的思想多么复杂多么后现代,其实阅历纷繁的她有着一种少见的清纯。 她从始至终是一个文学青年,高潮在最初便抵达,如果说有人能将青春期保持一辈子,那就是萨冈。爱情于她是患病和中毒;幸福于她是件平常的东西,上面并无什么标记;生活于她是一个流动的盛宴,飙车,赌博,酗酒,吸毒,结婚,离婚……她来了,她写了,她飞了。 有时我还思忖,这应是一个诗性的女子。在一次采访中她感叹“没有多少人读诗了。所以,我让自己享受这奢侈。我对诗有一种热情。诗也跳到我的脑海中来。”她经常会引用诗歌,在《你好,忧愁》中是保尔·艾吕雅的诗行: 别了忧愁 你好忧愁 你镌刻在天花板的缝隙 你镌刻在我爱人的眼底 你并不是那悲苦 在《一月后,一年后》里是莎士比亚《麦克白》的对白:不该这样想,否则会发疯的;在《狂乱》里她相中天才兰波的名句:我对幸福做了神奇的研究,没有任何人能逃避它。 爱诗歌是一码事,写出史诗般的小说又是一码事。可以肯定的是,萨冈的爱不曾停息。对她,我丝毫不吝惜“敏感”之类的字眼,这么个不管不顾要死要活的女子为什么写出来的篇章能那么轻轻松松呢? 这是一个有乐感的人。《你喜欢勃拉姆斯吗……》的篇名已了然,故事又着实是自勃拉姆斯音乐开始激越、流转。她还提到贝多芬、舒曼、格里格、瓦格纳、拉赫玛尼诺夫……有时,音乐在她的小说里就是暗器。最重要的,是她的语言有着一种音乐性,不是那么连绵,不是那么凝重。 这是一个传奇。她喜欢哲学家的智语,甚至投身一位哲学家,但深度与思考并不是她真正钟情的,至少不是她的强项。她不会浪费明星的气质与胆量,她向另一位明星公开表白:“萨特生于1905年6月21日,我生于1935年6月21日,不过我不认为——且也不想那样——没有了他我还能在这个星球上再活30年。”据说,萨特亦珍视其爱意。是时,萨特老了,她亦不再年轻,但这又有什么呢?她还和法莫道不消魂国前总统密特朗关系微妙,高明的评论是称她将自己和密特朗的关系保持在“众人皆知又皆不知”的高度。 萨冈还怂恿我挑剔起不少国产的身体写作,因为她说“‘做佳节又重阳爱’这两个字本身就具有一种诱惑力,只要从字面上把它们的意思分开,就产生一种文字上的力量。这如此具体、如此积极的‘做’字,和富有诗意的抽象的‘爱’字结合在一起,令我倾倒。”此言,比某些人盗版亨利·米勒的创意说东方明珠是阳莫道不消魂具崇拜要高明不少。 萨冈和生活建立了一种“暴风雨式的关系”,她一边耗损一边享受这种关系。 “世界上只有两种东西最出名,新小说和萨冈。萨冈是个作家,是法莫道不消魂国的通俗小说家……”先锋的老乡阿兰·罗伯-格里耶如是说。 “我买的第一本法语书就是《你好,忧愁》。与我同年的萨冈在巴黎出版小说的时候,我才刚开始学法语,这令我非常沮丧。”异乡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江健三郎的话莫名其妙而又幽默。 萨冈于我,则仅仅是一声遥远的问候:“你好……” 阅其文,是痛快的;阅其人,是神往的。不过,就像她可能不是一个好妻子一样,亦不是一个真正的文学大师,她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存在于新闻的幻象以及人们的想象之中。 忽然想到:萨冈喜欢萨特且得其青睐,并不是偶然的,在某种意义上,她便是一个“存在主义者”,只不过,她将满满一把沙子松开了。从另一角度看,绝非每个人均能是美丽的,富有的,少年得志的,即便真的有诸多厚爱加身,她/他亦未必会不计后果、不厌其烦地投入生活之夜,扮演一个风中的传奇。 2006 2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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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尖,一个可以令你慢下来的女子

毛尖,一个可以令你慢下来的女子 文/木叶 “我最向往的是新浪潮时代的法莫道不消魂国,希望去那个时代生,去那个时代死,帮高达扛摄影机, 为楚浮做场记,如果,如果可能,劝他们重归于好。” 毛尖,一个弱女子,笔底生风,风生水起,她自己亦在摇曳之中。 毛尖,真名还是毛尖。书才出几本便有了“毛选”,自选集《慢慢微笑》。 集子里的“布鲁姆斯伯里情事”系列和谈电影文学中男女的文字,多是来自《万象》杂志; “被剪贴的告白”和“亲爱的上海”是一些随笔以及在香港《信报》上的专栏。 书名源自英国名导德瑞克·加曼的最后一本日记,也是毛尖写加曼的篇章的标题。一个不羁 的导演,一个诗意的书名。诗意还在于一种“悠悠的精准”,读毛尖的文字,俨然喝茶,要 的是一个“品”字,是一个渐入佳境的过程;又如看一部电影,未必每一个镜头都那么吸引 你,但总会有出乎意料之处,不时给你一个激灵,让你在轻松中不能完全懈怠,迟早知道她 的狠! 这是一个静悄悄走红的作者,从李欧梵《上海摩登》的译介到一篇篇专栏,最出名的是电影 笔记——不是影评,却比许多影评有味道。 她染指的影片,总有一些是寻常影迷所未涉猎的,即便和她的感触相去甚远也会觉得她写得 好。读者是很“贱”的……这不是贬低读者,亦非抬高毛尖,一些尘事就是这般吊诡。 抑或,她写得好,很多时候是引用得好:刘绍铭先生颇为欣赏的她关于蜜蜂和蜘蛛结婚的趣 语(好歹是个空姐;好歹是个搞网络的),那本身就是一个流传颇广的段子;“我们的帐篷 被偷了”则已讲明是福尔摩斯和华生的故事。引用得好又在于组合得好,组合得好终究还因 为申发开去了,究竟是这女子心思灵巧,每每在一个恰当的时间让恰当的文字出现,直至有 了她独特的意蕴。 这个生活在上海的宁波女子喜欢纪德、普鲁斯特、沈从文,但文章中又不露他们的影子。她 说自己谈不上风格,东拉西扯罢了,便是如此,倒也举重若轻。她并不那么浑厚博大,似乎 也有着向“小女子腔调”倾斜之嫌,但就散文随笔而言,着实厉害。 就像余秋雨的散文里有小说笔法一样,毛尖的电影笔记里也有着虚构之美。自选集中《上海 人的日常纵欲》便是一例,她选择1998年11月11日安排波德莱尔、杜拉、罗兰·巴特、鲁迅 、周作人、张爱玲在鲁迅家里畅谈,安排鲁迅说“这样,上海人走进麦当劳,就仿佛是赴巴 特先生的约了”;安排张爱玲说“我却是离不开上海的,再脏乱再忧伤,到底是上海”;最 后安排许广平出场,说有另外的访客,大家便告辞……真真假假中讽喻了她所置身的上海滩 。 “我们生活的城市已经被改造得齐刷刷,早上都喝牛奶,出门都向左转,都坐在电脑前,打 字打字,打完字回家做一样的梦,梦里说的是普通话,或者英语。 ”《把方言进行到底》 仅七八百字,但令人相信文章并非“字多势众”。 最喜欢的是她那种铺展的功夫,横了铺展,那要数《姐姐》一文,有安哲罗普洛斯影片里的 姐姐,有张楚摇滚中的姐姐,有海子诗歌《日记》中的姐姐,有校园民谣中的姐姐……“‘ 姐姐’原来是对生活的一种命名”;《上海,1930》一文则把张爱玲、毛泽东、茅盾和阮玲 玉等人置于一道;《屁股、帝国大厦和高度孤独》不知为何未收入此自选集,难忘其谈论先 锋电影时的漂亮。她还有一种纵向展开的本领,代表作《“长跑教练”张艺谋》,用一个“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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