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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与实惠

大师与实惠 文/木叶 “这个时代,既不可能出现大师,也不可能出现大师的作品,”冯小刚的理由简捷,“我们还是面对着很多的戒律,不能触碰。”这话精准。但因为太精、太准,也就成了挡箭牌,自己的懦 弱和肤浅就有了坚实的掩体。 我从没指望看到中国制造的《地下》《华氏911》《索多玛的120天》,我也暂不准备说什么再可恶的体制也是伴有催生作用。我只是小小地好奇:伊朗阿巴斯那样的大师之作,有几个到了今 日中国通不过审查,是《樱桃的滋味》,是《橄榄树下的情人》,还是《何处是我朋友的家》?小津安二郎的电影,又有几个过不了关,是《东京物语》还是《秋刀鱼之味》?黑泽明的《罗 生门》也没犯什么忌吧?《贫民窟的百万富翁》(印度写的,英国拍的),我们也折腾不出来,我们的贫民窟和百万富翁都是那个“最大的民瑞脑消金兽主国家”的N倍,可惜了,可惜了。威权的戒律是 可怕的,更可怕的是艺术家自拟的雷池,以及视野和想象力的禁锢。现状是,我们懂得模仿《拯救大兵瑞恩》了,却仿得不彻底;纵使《卧虎藏龙》,大陆导演一跟风,也就橘子直接变茄子 了。当然,这么说实在是关公战汤姆,实在是不了解国情啊不了解国情。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大师。你明了,我不是指那个史上最牛的余氏高论。 “中国电影还是有真正的大师。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他们在我心中,就是大师,”点名之后,贾樟柯又道,“张艺谋的电影再烂,他也是中国电影的大师。”这语气我非常非常非常喜 欢。这点自信与信任都没有,还混什么混。不过,不过,一,记者似乎应该追问,如此类推,贾樟柯你自认是大师吗?二,张艺谋《活着》之后,就不死不活的,当然一切看上去很美;陈凯 歌经了《霸王别姬》,商业与艺术两手软……这些才是大问题。 返回来想想,为什么小刚同学在这时说这话,因了票房,因了“五亿元眼泪”。我希望张某某能这么说,陈某某能这么说,X某某也有机会这么说。就像争奥运金牌世界第一一样,只有真的成 了第一,才有可能去关注全民健身(当然也只是有可能)。当我们的票房真的火了,比肩好莱坞了,这时导演才没理由那么暧昧或焦虑,他们的说辞正是因此而美轮美奂的:艺术片搞不好, 是体制和市场不好;商业片搞不好,是市场和体制不好。 不久前,冯导还说过“我总觉得,管谁叫大师,是骂这个人”。底下的话可算作谜底,“只要我的片子一出来,大家觉得:冯小刚的?这个可以看。我觉得这个比较实惠。”实惠,才是王道 (譬如你说冯是票房之王,他肯定接着)。可怕的是,这个王道已经有些霸道,我们正目睹一个个大导欣欣然飘飘然自自然然地栽在“实惠”的跟前。实惠没有错,实惠往往是诸多事情的起 点或平衡点,得到实惠是难的,得到后毅然抽身回返理想,更难。 终究,在于才情,在于技巧,勇气也是才华与技巧的一部分,包括对抗威权的勇气,还包括对抗实惠的勇气。实惠有如一面旗帜,在空中飘荡,那些有过大作品的人,或可能有大动作的人, 心中的得意与恨意,都是被低估了的。 2010  8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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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衔接过去一个人的梦”

“我要衔接过去一个人的梦” 文/木叶     “生活就是一只表,昼夜不停地运转”,在给诗人陈东东的信中,张枣如是说。而今,写信的那只手成为了“静物”。     张枣,1962-2010。     初读第三代诗歌时就注意到张枣,一直好奇于这个人的停顿。稍晚,才得知,他去了德国,博士了。后来,后来又听说回来了……他的诗不多,对社会生活的介入也有限,但生活一直缠绕着他。尤其是看了当年肖全拍的那一帧,再看中年之后的张枣,真的不忍,时光涂抹起一个男人来,也是毫不含糊。     终究,字和字,以张枣的方式立稳,侧转,走来。我想说,张枣,你的诗歌是性感的,若你不认为性感一词太俗的话。     《镜中》流传最广,这是朋友柳绦能背下来的几首现代诗之一。闲来抄录一遍,亦属惬意: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那一年,他才22。我从来不掩饰对奇才的神往。一生有那么几个闪电时刻,不枉这一遭。     不过,这诗,算不得最好,却注定走得远。就像徐志摩的“轻轻的我走了”……我从不敢小看徐,倒是越发认为技巧、现代性等等,最终还是要让路于纯粹之美的,何况还有着那么罕见的音乐性,且绝非寻常的押韵。(雅俗共赏,是一个很傻的词,那是因为自诩聪明的人往往很难做到)。     “柏桦每次带了好诗去找我,在宿舍门口就大吼:‘来了,老子的东西来了!’我那时年轻气傲,写了诗就丢在地上,柏桦每个星期来都在地上找。有一次他找到《镜中》,眼睛睁得老大:‘这首诗会传遍大江南北的。’其中有一句话‘低下头,回答着皇帝’,我把‘皇帝’两个字划掉了,他说:‘这两个字是这首诗的命,你怎么这么恍惚啊?’”     ——不少人谈到他的这段话。我也喜欢。如果你不喜欢,请再读一遍。还是不喜欢的话,下面的文字就不必劳神了。     张枣还是一个很喜欢“来世”的人,“她感到他像图画,镶在来世中”,这是写梁山伯与祝英台,又没那么简单;“灯的普照下一切都像来世”,这和孤独和猫眼有何干系?这诗中提及的神会讲普通话吗?     他的来世也可能是前生,偶尔可藉由梦体现,譬如这一句:“我要衔接过去一个人的梦”(《楚王梦雨》)。哎,夜来风雨声,谁曾梦见那个正在做梦的自己?     回到性感,他的诗歌有中与西,有古风与时尚,有欲望与持守,为一种丝绸般的语感所黏合,就像书法里的似断还续。这性感,“象(像)光明稀释于光的本身”。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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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皮红薯

远远的,停下一辆大卡车,有人聚拢,又散去。 近了,是一袋袋的紫皮红薯。 一个阿姨和女儿路过,围着车兜兜转转,最后选定一袋,十斤,觉得太多,说来说去不掏钱。其实九毛一斤,才九块。她又说泥巴都沾着呢,要减去至少半斤。车主应了。还是不见动静。 见我过来,车主就说,你们分这一袋好不好。我笑了。阿姨淡然。 她说不要大块头的,要小的。于是车主一个一个拣,阿姨一个一个审定,满意了,再分别装好。一称,我的是五块钱,她的差些四块钱,车主补上一个。 不曾在市区买过生红薯,只是记得上图旁有烤红薯,一斤三块钱。 五斤红薯拎上楼。洗了,煮,三块。 过来看了几次,翻了几次身,还是硬帮帮。同一口锅里,还放了一只草鸡蛋,嗖嗖的就熟了。 几乎一个世纪过去了,红薯,才,熟。 出了锅,几分钟就给消灭了。 清水煮,总觉得比不得过火烤。 不如,下次用煤气炉烤? 剩下的红薯,在厨房里虎虎有生气,很无辜。 丰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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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时直播的越位者韩寒

延时直播的越位者韩寒 文/木叶 《上海文化》2009年第6期     2006年,韩白混战之际,高晓松又丢过来一颗石子。韩寒应战道,古人早有定论:高处不胜寒。随随便便,弭了兵。实则,早在2000年《我们的留言:致韩寒》一书里,就有以这五个字为主题的信函,对韩公子先扬后抑。他想必记得。     韩寒本是父亲的笔名,儿子韩寒的出生,是某种梦的延续。后来,之所以名动江湖,则缘于时代的破绽。没有教育的失败,没有所向披靡的和谐,就没有传说中的韩寒。     十年之前(上个世纪了,矫情吧),我们打从未听说过韩寒到聚讼纷纭;十年之中,我们看着他退学著书飞车写博客出唱片拍MV传绯闻;十年之后,韩寒的传记在路上,韩寒的杂志在辗转……     无论做什么,他的不满与机警,都不会藏在肚子里仅供五脏六腑作内部交流。他不烟不酒,外表腼腆,下笔则凶猛而晴朗。仔细打量,他越来越不是书卖得最好的作者,杀伤力何在?作为时代的幸运儿,他的到来是这个时代的礼物吗?     1999。新概念。《杯中窥人》。彼时,同龄人还开口作文腔,闭口议论文三要素。年仅十七的韩寒,已有了跳脱,有了批判。次年,《零下一度》出版,漂亮的还是偏杂文的篇什,散文随笔一般,另含几个短篇。遮不住的是,早慧。小书《通稿2003》,纵谈教育和个人修为,尽管有人看了直摇头。     韩寒是网络时代的新新青年,携科技之利。当然,受时代之惠者甚多,阵仗亦颇夸张,为什么偏偏是他脱颖?于运气之外,少不了特立、独到与挑战性的动作。     开博之初,主要是当作工具,直至2005年底批《无极》,韩寒才真正意识到网络的威力。博客是一种自媒体,作者甫一挂出,便是公开发表了(亦有审查)。经此役,摘花飞叶皆可伤人嬉笑怒骂轻松自如的风格彰显,韩寒又来了。若无博客,一度延宕了杂文写作的韩寒还会继续吗?怕是他自己亦说不清。也许更关键的是,同为开放的广场式写作,为什么单单韩寒的嗓音是那样的?     2006年春,剑指白烨。当太多的人还在探究什么是解构什么是后现代,还在刻舟求剑、文学圈地,韩寒哐叽一声通告:“文坛是个屁,谁都别装逼。”风吹,水皱,变了,都变了。陈丹青晚些时候对《晶报》有言:“‘文坛是个屁!’我心里也这么想,但我不敢讲,我不怕流氓,但是怕人民,怕大多数。”韩寒怕不怕大多数呢,估计他压根儿就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在挥洒作为人民之一分子的有限快意。看,才松了绑、登了堂的文学又日益边缘化,文学批评更是边缘的边缘,市场笑呵呵地扮演起貌似万能的批评家。韩寒那刺耳的声音,有如对一个消息的补充:二十年了,资本已不再掩饰自己的主义和表情,亢奋的文学基本回落本位,阅读的民瑞脑消金兽主化与个性化却也静悄悄地攻城略地,女士们先生们,可以不高兴,但不要没头脑。     韩寒声称,如果一什么什么就解散中国作协。《驯化和孵化》收入《可爱的洪水猛兽》一书时(被)删去几句:“作协不能决定作协,作协无论取消或者改革取决于当局对自己有没有信心。”可能也就他能这么说并做了,虽然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只新概念下的蛋,但不翘首作协,不寄身学院,不觊觎核心期刊……无欲,则刚。很多时候,人们反对的不是风,是无处不在的庞然大物。后来,某作协领佳节又重阳导谈歌的话是一个大口袋,“如果你是中国人,那你就是中国豢养的”。狠的。不过,韩寒的戏谑并未就此失效:被体制包养,你就得替这个体制说话。被贵妇人包养,哪怕你写一首诗赞美贵妇人,说不定还能流传下来呢。     2008年4月,群情激奋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法莫道不消魂国的家乐福,韩寒道:“现代奥运会是法莫道不消魂国人顾拜旦创办的,一起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了吧。”这是他的归谬法,他的釜底抽薪。莎朗?斯通事件,众说韩寒在民族大义面前不讲是非。韩寒则认为,大是大非要建立在正义和真莫道不消魂相之上。是啊,主动与被动的过滤系统如此发达,人家到底说了什么都听不清听不周全,凭什么发言?退一步,国人内争言帘卷西风论自由,可为什么外人说你几句就举国暴怒要灭了人家?     韩寒还凭借自己的专业经验,对不合理甚至荒诞的交通问题,对“欺实马”等事件频频发言,态度先于效果。并和王睿当众竖中指,发泄对中汽联的不满,比赛系统内部的不公同样无法令他屈服。当然,没有一点任性与蛮力也不会这么做的。     震后的48个小时,他从北京飞到成都,判断力和行动力带来一定的感召力。半年后,一连三天写博客,《灾区政府采购忙,北川出手最大方》、《活着的人要更好的活下去》、《北川政府继续说谎》,追问与揭露多多少少是需要清醒与坚持的。     《一种重要东西的倒退》、《没有山寨就没有新中国》和《像成龙一样学会揣摩圣意》,别是一种讽喻和年轻的智慧,可惜,很多人一笑了之。     还一再调侃郭敬明抄袭,不久前接受《东方早报》采访时直言:郭敬明没有用他的影响力以身作则地去告诉他的读者:青年应该做什么。     韩寒指出,商业上很成功的郭敬明,有能力承担更多的责任。可见他的话,不属个人意气。     韩寒的批评少有恶意,有一种尖锐的宽容。看到。想到。说到。这个桀骜的民间闲话制造者,荷尔蒙旺盛,文字没商量。     “我从小看的书、接受的教育告诉我一个常识:作为一个写东西的人,就应该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就应该是一个让人很头疼的人,这才是真正的作家。”他这番话,令我胡乱想起《禅是一枝花》里的一句胡说:文明的历史就是多事多出来的。     所谓的漂移与越位,在韩寒和一些年轻人看来,可能稀松平常,也算不上多么反叛,且伴有随意和失误。更像是在做自己喜欢的、目力所及的、才能允许的事。就这样,在这个事不关己、沉默是金的国度,年纪轻轻,不买账,不务正业,写杂杂杂杂杂杂杂的文,一不小心代表了普罗大众被压压压压压压压抑的某一部分。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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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的葬花天气----论安妮宝贝

http://www.xinpiping.com/?p=284 虚构的葬花天气----论安妮宝贝 文/木叶  《上海文化》2009年第5期       安妮,已是许许多多人的宝贝。而畅销,或者说流行,是一把剑,所向披靡,亦可能自伤,并令关注的眼神突然异样。俗世的成功,看上去很美,却又近乎劫持,是一种幸与不幸。 但是,若认为安妮宝贝只是个“商业正确”的作家,就大错了。 “我从不崇尚把文学神圣化。任何作品都不该在智力和感情上脱离读者,贬低读者,让他们无所适从。好的小说,应该是一帖良药,哪怕是一针吗东篱把酒黄昏后啡。或者救助,或者抚慰。”(《彼岸花》第38页)小说中人的话未必就是作者的意思,不过安妮想必颇为明了自己文字路径之不同:较之传统作家,她的自信源于被读者及时、直捷、一步到位的选择与口碑相传。多处网络留言显示,一些人随着年龄或阅历的变化而离开她,但另有一些人表示会一遍一遍地阅读她,出一本买一本。“最有价值的阅读是重读”——苏珊·桑塔格这话可作多种理解——安妮宝贝提供的价值可能是什么? 看过1994年的一张黑白照片。故乡,白棉衫,蓝布裙,太阳帽。彼时这个宁波女子叫励婕,“未曾写作,也没有预料自己能够去写作。喜欢阅读旅行,在田野里漫游。知道远方在前面。”2007年,她用一本书回望来时路,此前便已零零零星星写过不少,其小说亦可以说是一种自供,然我还是喜欢那帧照片所定格的某种真莫道不消魂相。 安妮亦是喜欢真莫道不消魂相一词的。真莫道不消魂相,同时具有过往的禁忌与未来的魂魄。 1998年10月,安妮宝贝开始在网上写作。是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当道。轻俏,煽情,风靡的“痞子腔”于安妮似毫无浸染。 1999年,安妮宝贝及其《告别薇安》,名动江湖。这是她真正开始其文学辐射的时日,于今整整十载。 2000年1月,短篇小说集《告别薇安》出版。 2001年1月,推出短篇小说和散文集《八月未央》。《四月邂逅小至》在《收获》第四期发表,虽谈不上狭路相逢,也不能说是推杯换盏,但是网络红人和传统重镇首度相遇了。9月,长篇处半夜凉初透女作《彼岸花》面世。 安妮刚进入传统出版不久,也就是在陈村所谓网络文学尚有“赤子之心”时,她便决然脱网。时至今日,安妮宝贝已然一种现象,这包括其人其行,以及其文:三部长篇、两部短篇集、三部随笔集等。 单说世纪之交那几年,正是互联网和网络文学的“乱世”。看似虚拟的网络,实则包含着新世代的地利,以及天时,当然还有“人和”——很重要的一点便是传统名家在网上的缺席,一时间英雄起四方,抑或丑小鸭变天鹅。 有朋友说,即便传统作家上网,江山还是会变色,因为心态、姿态和生态变了。嗯,也许。安妮早期的不少短篇几乎有着同一副身架,读者在极端近似的气味中,读出了感动,甚至惺惺相惜,这加深了我对她的好奇。 这是一个简单繁华的女子。起初,直至近来,烟花都是她的重要意象,第一部长篇名叫《彼岸花》,最近一部长篇是《莲花》(2006.3),还有一部摄影散文集,《蔷薇岛屿》(2002.9)。大家很容易发现这些跟花儿相关的篇什,因了重心在小说,所以我对《蔷薇岛屿》等会提及,但不会扩散开去。《蔷薇岛屿》是一部深痛的作品,是安妮的一次低眉与出发,父亲的离世迫使她重新检视爱或情,故土或远方,寂灭或承续。 说到这些花儿的生态,有几个词我不会用,一,小资,“色帘卷西风狼认为黄色小说就是好小说,小资自然觉得安妮宝贝的小说就是好小说”——有谁还延续这等语气断言,那么我们的社会氛围该多么贫匮、无营养。二,纯文学,严肃文学,通俗文学,我能理解它们约定俗成的存在意义,但我即便不能去除偏见,至少想少一些傲慢。       譬如烟花   安妮较早的作品矫情、做作、颓废,有着世纪末情绪……在网上转,会看到类似表述的帖子。问题的关键在于,何以有那么多人喜爱或置身如此这般的气场。我想,可能时代本身便有着那种身段与气味。九十年代初由一个老人所启动的狂飙,在世纪末越发彰显,这一时期,许更早些,“现代”和“后现代”爬上这一国度的屋宇,发起漏洞百出而又野心勃勃的覆盖与渗透。物质、经济或者更赤裸的说法——金钱,从循循善诱的冷面推手,跃升为一种传染病,在上海等地尤为明显——人们在精神上也没有做好准备,从内到外都显得猝不及防。安妮宝贝写的是它的并发症或变异性。换句话说,安妮很多作品写的就是当下,近到一两年或这些天发生的事,但她笔下的现实和社会现实并不是一种急风暴雨的关系。与其说她有着世纪末的颓靡,我倒更多看到她如何转入新世纪的省思。 安妮宝贝的元气和干脆,与时代的荷尔蒙和混沌相遇,短篇集《告别薇安》是最早的果实,我注意到,2002年南海出版公司版比2000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版少了几篇,却于压轴位置出现一篇《烟火夜》,后来北京十月文艺版亦如此。这个短篇里,绢生是Vivian在网络上征得的同居伙伴,Vivian尊重她养宠物或男人的自由。绢生确有一个他,这个破落的男人曾有多年同居史,女人离去后他变得“粗暴而冷漠”。她多想得到一枚戒指,但他没钱时没法送,有了钱又忘记送。她有了身孕,但不能保留这个孩子,遂离开他。她到底是信任这个男子的。小说给出解释:她身无分文时遇到的人正是他,温暖的瞬间! 绢生回老家,看到旧时好友乔及其孩子。绢生曾失去自己的孩子呀。出得门来,她突然打电话让他来看自己,此时身在杭州的他不愿来,说她倒是可以来杭,这里会放烟花。次日去了,见了他,见了烟花。回酒店做佳节又重阳爱。 他给她液体和动荡,她交付他的却是血和灵魂。她就像绝望的花,这瓣枯在那瓣上。凌晨三点多,事业正值上升期的她在酒店坠楼自杀,他此刻正在夜薄雾浓云愁永昼总会和小姐玩牌。 在他,爱情降格为一种查漏补缺的暧昧;在她,“爱情可以仅仅是某种理想的代名词”,和他一起看一场烟花就那么难吗?爱情退身为一己私事,爱了,聚了,散了,死了。 同一集子里还有单名的小说,其一曰《杀》。“她想到了死亡。她有了堕入黑暗的预感。天空中突然有灿烂的烟火闪过。她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生活下去。”结局是她用扳手砸向她所依赖的他。与《烟火夜》的不同在于,这里的女主人公虽也偏执,但她是向外的,将致命一击送给对方,而非自己。唯烟花依旧,将她们命运的拐角照得完美而冷酷。 《八月未央》集子里有一篇《她比烟花寂寞》,谈的是一部同名的传记影片,又译《狂恋大提琴》(Hilary and Jackie,1998),细心的人会发现:安妮的《七月与安生》太像这部作品,均关乎两个女子的情谊(或还涉及一男子),只是《七月与安生》把亲生的姊妹艺术家变成了两个要好的女伴。这种近似,我认为一方面源自安妮的天性,不过毕竟面世有先后且情节有雷同,不免令人思忖这一时期的安妮是否易受他人影响(下文还会谈及)。异性间,同性间,自我与理想之我间……此片对艺术与人性的敏察和追问,和安妮的内心幽微构成了共振。不错,《七月与安生》中是有着别人的影子,但它已成为很多读者心中的潮水。汹涌。刺痛。明灭。 烟花意味着什么?《八月未央》里另有一篇《冷眼看烟花》,像小说,像散文,结尾是这样的:“爱情原来很像我们去观望的一场烟花。它绽放的瞬间,充满勇气的灼热和即将幻灭前的绚烂。我们看着它,想着自己的心里原来有着这么多的激情。//然后烟花熄灭了,夜空沉寂了。我们也就回家了。//就是如此。” ——当真是冷眼。烟花,漫漫黑夜中的一点光亮,高,可能还有些超拔,属于燃放者和所有愿意抬眼相望的陌路人,天然地具有表演性和观看性。炫美之极,落得个灰飞烟灭。更为真实的是此前此后的长久黑暗,和寂灭。孤独依旧是人们的维生素。烟花和爱情一样,都有高潮,不同在于,烟花用死寂迅速地解构了高潮。而尘世之爱有时是要缠绵悱恻天翻地覆死去活来的。 安妮后来的烟花意象,有所延续和深入。《蔷薇岛屿》里有篇《一场上海烟花》。“我”相信某一刻我们着着实实爱过,但“那是一场上海烟花。//只是表演结束了”。或许更重要的是,文中的那个男子“就像这个城市本身一样暧昧潮湿。辗转反复”。而烟花恰恰相反,无论是文中所写上海APEC会议的还是寻常人家的,都鲜明干烈,高绽高散。上海或随便哪里只是一个爱情的地址,虚空则是更稳固更阔大更持久的地址。 到了《清醒纪》,便更明白,书中短文《烟花会》说烟花虽好,看久了亦会“脖酸目痛”。三年后《素年锦时》里最短的篇什便叫“烟花”,仅仅两行: “我懂得之后的黑暗冷落,确定无疑。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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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之为都

废之为都 文/木叶     “《废都》出版前,我被文坛说成是最干净的人;《废都》出版后,我被说成文坛最流氓的一个……”     盛世和非盛世有一个脾性是近似的:禁忌往往转化为生产力,越禁越红。若无《废都》之禁,贾平凹能有那么弘阔的声名和读者群吗?所谓俗世,所谓世俗。     性,住在每个人的身上。“如果换一个人,换一种写法,哪怕性事写得更多,也不见得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谢有顺指出了热闹之外的风景。     首版的□□□□:媚俗,勾引读者;“彰显了禁忌,同时冒犯了被彰显的禁忌”,属于败笔。我倒是更愿视之为一种艺术手法,有着“冒犯之美”,新版易之为省略号,那才是驯服与败笔。有评者说,贾当初有一部分性根本没写,有一部分写了又被出版社删去,如今再版,他不去恢复,可见骨头还不够硬。此话没错,但我们还是太容易站在岸上笑谈激流了。唉。如若查禁已属荒唐,解禁谈何乐观?补全□□□□的是且只能是一个个人的具具体体的日子。     遥想1993,当代史上奇书最疯狂的一年。那一年我大一,大开眼戒,小心求知。什么美文,什么机巧,浩荡山脉何曾仰仗于雕琢?贾平凹放开了手脚,探得了深浅。至于是什么手脚什么深浅,你首先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废都》的评论可谓排山倒海,先锋马原认为是一本专门写无聊的书:“写的就是无聊的人们津津乐道的那些无聊的事”。谁曾把无聊写得这么一丝不苟、铺天盖地?     刘再复说,“他恢复了小说闲书的传统, 表现闲人的颓废感”。两个闲字,恍兮惚兮。     罗岗觉得,贾平凹在抵抗这个时代,不完全具有否定的因素,而要把否定的因素转化为肯定的因素,就是说,他要营造一个结结实实的生活。罗岗还指出史诗性写作之难能。     李敬泽为新版《废都》作序,有这么一句:“他在《废都》中的艺术雄心就是达到那种《红楼梦》式的境界:无限地实,也无限地虚,越实越虚,愈虚愈实。”这话本身便虚虚实实。     妈的!到底有了一部书,评家们不得不横下心,兜个圈,正正反反反反正正地念叨。     绕不过的是,何为废都。众说,颓废之都。阿城却道,残废之都。      我无聊且闲,再读《废都》,觉得彼时好不落后。BP是新潮,“木兰”车算个性,打的属高消费,做佳节又重阳爱须东躲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游击战……当粗陋、贫瘠、禁锢达到和谐状态之时,哪里有颓可废?     贾平凹笔触俗常生活,以男男女女的俗常状态构建一座都城,他还“消极地”尊重人的夜晚,人的精神之夜。也正因此,论文化基因,断断续续的文化中国,在这部小说里真的洇开了。论意识形态,深谈这部去意识形态化的《废都》,怕是绕不过六玉枕纱厨四。但,可能吗?     于是,这还是关乎诸多断裂的小说。     最后相相面,首版《废都》的封面一点都不废都,干巴巴的字,皱巴巴的纸。此番,粉粉的,一派桃红胜景,艳得深邃透彻,俗得理直气壮。时间总是这么没心没肺。就像书中的一个谜:庄之蝶到底因什么作品得名,又渴望有何新著呢?这和他的“死”以及小说的结局一样,无果。     一群可怜而又无从可怜的人。 2009  8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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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儿的刀刃也钝了 

风儿的刀刃也钝了  文/木叶      原来格非第一次给人写序,是为谢宏,《温柔与狂暴》。序里谈到初闻其人,是因了诗歌。我首先看的也是谢宏的诗,《光阴的故事》。轻缓,真切,伤感。“渴望深入/深入秋天沉实的果核”。赞。      谢宏喜以诗入文。小说集《温柔与狂暴》里的一些篇什,似乎是在用写诗的方式写小说。不好听的说法是,作者还没有很好地转到小说的叙事上来,文本略显单薄。这么说,还缘于其《自游人》对我的冲击。      在此之前,我读了他的两部长篇,《嘴巴找耳朵》创意不错,印象不深;《文身师》显露了出色的虚构能力,怎么没识货的导演改编呢?说回《自游人》,这部中短篇集很是新鲜,出乎意料的好看,我觉得这是近年被低估了的作品。谢宏对都市私隐的洞察,对当代暧昧的铺排,最是触动我。      这个人埋头书写本城会是什么情景呢?打开《深圳往事》,当年的好多诗篇原封不动地嵌在其间,坦白讲,我不赞成这种方式,缺乏微妙的间离感。我是深圳的匆匆过客,且曾有诡异的记忆,我想偷玉枕纱厨窥这个城市可能有着什么样的黑洞,而我所见多为平淡。但愿是我先入为主了。      取名深圳往事,响亮是响亮了,但也抵消了作者的独特之处。小说的推进显得犹疑,没有笔触深圳三十年的宏阔,也没有充分展开个性化的细节。隐约是一部关于深圳的草稿。与其两不讨巧,不如索性好好写自己,写自己所熟悉者的切肤之痛,写自己的深圳。一边摘桃子,一边惦记着雨打芭蕉,不浪漫也不现实。       写琐事,写小人物,写寻常经验,都很好,但这部作品用力平均,几乎变成了中学、大学、创业和新抉择等各个时期的“深圳流水”。小说自身的“青春期”何在?不少人在赞许谢宏小说的平实与冲淡,这没错,不过话不能只讲一半。“我比较懒,我不做资料搜集,我只写自己能感受到、体验到、能进入我自己血液里面的最敏感、最有感受的东西,我觉得这样的东西才是有生命力的,如果你说要搜集多少资料,我觉得那是一个间接获得的东西,我觉得那可能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谢宏这么说也没错,不过怕也简化了问题。好的作者不能太局限于自身,尤其是当你面对一个复杂的命题。      “风儿的刀刃也钝了”。这是小说结尾处的诗。仅看这一句,你会不明白钝之何来,看了上一句便可有所意会:“这是春天啊”,它的下文更耐人寻味:“只有她 我结伴同游的爱人/ 伤得了我深藏骨头的骄傲”。结合这一点回想《深圳往事》,特区深圳的“上下文”,深圳人的刻骨铭心与超拔,是否不够彰显?归结到一点:深圳的谢宏对深圳的前世今生有什么新发现?      谢宏是个具有诚意的作家,惟群兄的话很是在理。不过,让一些细节认认真真地疯狂起来,让自己在文本之中又置身其外,也许,会遇见不同的风景。      能亮出《自游人》的人,既值得挑剔,也值得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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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

曾经 文/木叶     回返虚空中恒久的居所。     梁羽生。厄普代克。圣严法师。这些名字少有机会聚在一道,死神不露声色地做了安排。前后仅仅几次日升月落。     梁羽生,一个喜欢剑的人,还是个诗人,词人。侠骨文心笑看云霄飘一羽,孤怀统揽曾经沧海慨平生——他的一生有如自撰的这一联,工工整整地反倒显出几分飘逸。     “兔子”厄普代克去世,不断有人援引哈罗德·布鲁姆的话:厄普代克是“有重要风格的次要小说家”。评论家说出这样的话,大作家引得大评论家说出这样的话;一个兔子的梦,一个兔子的美国梦……够了。     “慈悲没有敌人”,我不够慈悲,对圣严法师也不够了解,但觉得他这话好。还看到法师的几幅肖像,符合我对一个出家人的想象:清正。沉朗。     死,不崇尚“自由”,也不崇尚“博爱”,但它一举实现了人类口说无凭的“平等”。着实,这是每个人迟早都可获得的礼物,不分高低、贵贱。     ——我摊开纸笔,真正要说的是另一位老人的离去。     他姓高,在春节的一派喜洋洋之中默默作别。高家与我家隔了一个院落。高老先生年轻时,能喝一斤多二锅头,那时的二锅头可都是六十五度。直至七十岁,老先生还像个小伙子,能扛重,能赶车,我家的房子还是他帮着建的呢。老先生是忽然病倒的,两年前便连儿女也不认识了。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那次夏日回家,我到高宅去玩儿,他在葡萄架下拣最大的给我摘了两串,盯着我吃完,响亮地问这说那。     前面说到他家与我家隔了一个院落,那是他亲弟弟的家,至死,兄弟俩怕也没能安安静静说上几句知心话。我早早便发现,这两个同样受乡亲们敬重的汉子,迎面撞上亦不会有一语,但又从没人能讲得清究竟什么缘故。     老人家既是得了那种病,去了亦属解脱,于家人又何尝不是如此——邻里的话不无道理,听着却心寒。     他的死,是我唯一并非通过新闻得知的。其他人的离去,要么叫驾鹤,要么叫逝世,要么叫圆寂,他就是死了。去了,远了,消逝了。他寂寂无名,却于我很近。但愿我这篇蹩脚的短文,没有打扰老人的归程。     每年回家,妈妈都会不由自主地说起村里有几人过世了,最多的一年走了十个。     喧响与哭声传来,我想最后看一眼高老先生,终究没有去。妈妈一人去了,回来后说以前我很怕死,现在不怕了。我听了,反倒有些怕。妈妈这么讲的时候,很可能是联想到了另一个不久前上路的亡灵。     人来了,人去了。曾经的雨,曾经的雪。 2009  2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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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杯酒

偶然杯酒 文/木叶     在一条贺岁短讯的结尾,我得知梁羽生驾鹤西去。烟花高高低低地飞散,推想梁公在世时,被问得最多的问题怕不是武侠,而是金庸。谈笑间,是金的分量,是梁的境地。     去年春,我曾书面采访远在澳洲的梁老先生。事先有记者说老先生身体不适,问题发过去月余尚未见动静,我听了,在拟设问题时便有所懈怠,谁料不久收到毫不含糊的答复,以及向本刊读者致意的题字。专访不成功,憾!这遗憾却赠我许多。     最初是江湖上两派掌门人的比武,报馆主事者见机,鼓动梁羽生连载武侠小说,新派武侠之门就这么给打开了,梁一不小心成了新武侠的鼻祖。这是皮相,内里,梁的根底甚深,受惠于陈寅恪、简又文、饶宗颐、金应熙等。外加梁时年三十,正是心中无剑亦有剑的时节。     早在1966年,梁便指出自己有名士气,金庸则是洋才子。较之善写怪力乱神的金庸,梁羽生着实有些古旧(他的诗词悟性胜于金),然而说到“放下”,他比金庸沉静利落得多。     “我是全世界第一个知道金庸比梁羽生好的,不过现在已经有很多人都知道了”,梁自认是开风气之先,金庸才是发扬光大者。有人将金庸比作大仲马,梁称金庸“当之无愧”。梁羽生的类似说法不在一时不止一地,新派武侠的幕后推手罗孚却道:“梁羽生对金庸有点不服气,但是他也不好说出来,毕竟金庸名满天下。他并不去跟金庸相比,但实际上又在相比。”有例证,还是揣度?     大幕落下,最后,金庸为梁羽生送来挽联,上书:   悼梁羽生兄逝世   同行同事同年大先辈   亦狂亦侠亦文好朋友     自愧不如者:同年弟金庸敬挽     又是先辈又是亦狂亦侠亦文又是自愧不如,反倒引人思忖内中玄机。我想,金大侠这么说自有其缘由,总有些秘密与惺惜是在骨头里的。     记得梁在一篇文字中,曾提及“偶然杯酒成千古,无数江山送六朝”一联。此联可有多解,恕我望文生义,梁羽生这一生亦可算作偶然杯酒,成千古与否暂不好说,至少已令许许多多的人痛快淋漓过了;至于是否无数江山依然不好说,梁羽生一名和六朝倒是颇有渊源,他原名陈文统,对南北朝时的宋齐梁陈很是喜欢,陈是承接梁的,而梁朝出了名的文盛,于是他随了梁姓(羽生一名出于对前辈武侠作家白羽的心仪)。     金庸的登场已被讲得太多,那是在梁的偶然之后的又一偶然,不过,所有偶然无不是点点滴滴之累积,如个性,如修为,如机缘。     梁羽生说金庸是国士,自己是隐士。此话足见梁的才情与姿态,再作打量,金还有着明星的身段与手段。     说文字,论威望,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的金梁不同,何况还有八十年代的,此时此刻的乃至更为久远的金梁——有文字的地方便有江湖,江湖归根是属于读者的。偶然也好,必然也罢,人生这杯酒终究有赖于倒入另一空杯之中。 2009  2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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