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由名字构成的历史
文/木叶
在电视上看见八旬老人写家谱和自传,一位朋友觉得老人的精气神挺像自己的爷爷。另一朋友却道,写什么呀,没名气谁看呢?我是觉得这个老爷子蛮厉害的。要名气做甚?这书是非卖品!就给子孙看,看一看咱家这条船是从哪条河漂来的。每一个行船人都是一部传奇。
“我曾经以为好像知道自己是谁,给我女儿讲我们家故事写到笔下,才发现压根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方,”王朔在新作《致女儿书》里还说,“甚至连我是什么种族也搞不清楚,连我爷爷奶奶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好多事情不知道。” 王朔原本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家是地老天荒就住在那儿的,事实上可能是迁徙来的……
满族人完颜一姓很著名,所对应的汉姓为王,因此你可以叫王朔“完颜朔”。王朔是喜欢如此的。我不看重这种追溯的准确性,只是感慨于每一个谱系均如此活色生香。“我是你爸爸”你是知道的,但你未必知晓“你爸爸是谁”。于是,游戏开始了。
一个哥们拿来自己的家谱,暗黄纸张,蝇头小楷,端正严整,密密麻麻,一根藤上无数瓜,子子孙孙无穷匮。对爷爷奶奶那一辈他约略知道,至于具体发生过什么便模糊得很,再往上追溯,就剩一些名字了,最终就剩一些字。这叫不叫忘本,说不好,但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我得承认,我一生下来便不曾见到祖父,不知他有什么事迹,更无从明了他有无胡人的血统、流亡的历史。
每个家族都有着自己的由来,或明或暗。不必说祖上出过几个诗人、状元,即便出过一个大坏蛋,亦须记取。隔远了看,都透着灵性。莫言小说中“我爷爷我奶奶”地喊着,那种亲切感很大程度上正来自魂牵梦绕的距离感。
世事纷繁,时日漫长,文字往往是一点光亮,照到什么上面就会反射出点什么。小小的家谱有时就是一根断断续续的绳子,这一头是某时某刻的你,那一头牵着某年某月的他或她。遥远的共同的血自那里流过,每一个繁简雅俗的名字都是血流淌的方向。或惊天动地,或默默无闻,血流过去都像什么亦不曾发生。
家谱,几乎是仅仅由名字构成的历史,最最无用的东西。这种无用又是一丝不苟、步步为营的。每一个名字都隐藏着一段秘密,仿佛无数的编钟在地下集结,且和人的繁衍一道不断增长,而出土见光的刹那可能是璀璨悦耳,也可能是悄然朽败。
2007 10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