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象你懂很多.不过....
汶川-绵虒-银杏-映秀:生死线上的真实
文/刘江涛 《上海电视》
汶川县城一度成为孤城。然这里并不是最悲凉之地。
汶川至映秀,国道213—317。因其重要,成为“生命通道”,又因其险绝而近乎“死亡之谷”。这正是我们徒步穿行的所在。
成都-马尔康-理县-汶川-绵虒-桃关-银杏-映秀-圣音寺-都江堰-成都……16日至26日。
汶川、北川、绵阳、什邡……甘肃也是灾区……而今人们在建活动板房,在关注堰塞湖,在进行震后的心理救助,在议论“捐款门”,在追问黑心校舍建造者,在期待家园的重建,在思考什么是真正的开放与透明……
大悲,激发大慈悲。
废墟、巨石和岷江见证了更多更温暖或更惨烈的内容。但它们无言。
国难当头,遣词造句,咬文嚼字,已属无奈。但我还是提起笔。
16-20日:成都-马尔康-理县-汶川
生于5·12
15日订票,16日中午飞抵成都。
从成都到汶川仅约100公里,而我和马牧阳所随的“中海”车队不得不耗时两天半绕道1000公里,经马尔康、理县,进入汶川县城,装载救灾物资的大货车更是连夜翻越夹金山。这是一座特别的山,曾矗立在红色经典中,曾置身于旅游相册里。这一夜,雪。
19日下午在汶川县城两个点为师生、医务人员和伤病员免费发放救灾物资。夜宿县城,一辆大货的车斗里睡了六七个人。余震时,整个车在抖,不过也有志愿者累得没有什么感觉。
20日一早返回理县,继续发放水、面包和方便面等。
车队考虑得较周全,带了为数不少的大锅和天然气罐,在灾区汶川和理县煮鸡蛋,一煮便是两三万只,热腾腾地送到民众手里。坦白讲,我们来得很迟了,但所到之处的人们还是说“你们是第一家一对一到现场发放救灾物资的”。我无意指责谁,而我更无法低估的是老百姓的目光。
再大的灾难到来也会有商人作秀,我们所随行的车队亦难免俗,但有些实事终究值得记取。
汶川,这座灾后的小城神情丰富,我只说一个,就是有个婴儿正好于5·12诞生,剖腹产,名字尚未取好。我去探望时婴儿一直在睡觉,开始是老人抱着,然后是母亲抱。婴儿一直没有睁眼,小小的嫩嫩的脸几乎凝结了这个小城地震至今所有的表情,我将久久记住这一幕,说什么均属多余。
21-24日:汶川-绵虒-桃关-银杏-映秀
徒步生死线
汶川至映秀。国道213—317。
这是两条辗转而清晰的路,因为很长一段是与岷江同行;这是两条繁忙而著名的路,因为是黄金旅游通道。
强震陡至,家舍倾覆的同时,国道也遭到致命性破坏,最严重的地方,有一两公里丝毫看不出有公路的迹象,完全为垮塌的山石所掩埋,压覆在下面的轿车、货车和旅游大巴更是难以计数。
车里。房内。石下。路上。河流之中……我们关注的是一个个生命。
岷江汹涌且深浅不定,水路救助功效近乎零。所以抗震救灾,要靠直升飞机,而作为个体,更多的人不得不在余震频频、上有飞石、下有峭壁、面目全非的国道上行进。
即便真正到了现场,一个人所能做的也实在有限,与灾区同在,与灾区民众同行,几乎意味着一切。
连续七天不曾洗过澡——我这么说只是想告诉你,志愿者和军人更是如此,甚至有烂裆的。
沿途记下许许多多身份、口音各异的人的名字和电话,也许永不会再见了,但还是记下。
21日。
告别记者、志愿者和中海车队,我和老马再次回返汶川,拦了很多车,或不便或不愿(带一个人就增添一分危险),最后才坐上一辆开往通化的当地卡车,司机途中至少让三批人搭车。他告诉我们,自己101岁的舅婆在地震中遇难了。她经历了这个民族百年的苦难灾患,最终倒在家园的废墟之中。
通化就快到了,隐隐听到司机的哼唱,韩红的《天路》。
别了这位司机,又遇上抢修水电站的车,于是同行。
11点进汶川。很长时间只能当电子表用的手机终于有信号了,噼里啪啦20多个短信。我绝非善交际之人,列此数字只想表明,当你前行,便会有人关注,有后方的同仁,更有那些匆匆结识的村民和志愿者。
通过县委宣传部和已开赴绵虒的驻渝某集团军特种大队取得联系,下午来到绵虒。在和大队长苏杰、政委罗旭东等官兵的交谈中得知,特种大队12日便出发,13日步行进入时为“孤岛”的汶川县城,16、17日步行抵达映秀,至此,特种大队成为第一支打通汶川-映秀南北通道的成建制部队,一路勘查灾情,抢救群众,运送物资,并向有关部门提供第一手灾区信息。
对于17日在桃关救出被困了5天的德国游客一事,特种大队的刘洲和政治处主任冯旭东在和我们交谈时几乎是一笔带过(返沪,百度,发现这名德国游客伯格达在接受采访时对军人赞许有加)。
22日。
晨7:50正和政委告别时,余震来袭。他越发不赞成我们南下,至少他们部队还未遇到记者从绵虒徒步走到映秀。我们只得谎称到桃关看看便回来。
大山垮塌,关键性的草坡隧道变成了一个长长黑黑的一头还算通畅一头却埋到了脖子的大管子,从此往南的国道毁坏惨重,决无法行车,此后的一段也正是我们走得最没经验也最苦不堪言的,而至此已无退路。
10点半,余震,石头就在前方一百米的山坡上飞滚。
在桃关,遇见“秋收起义红二团”,正在等候首长前来检阅。不远处是临时停机坪(后来听说因气流故,司令和随行记者的直升飞机根本未能降落,不知说的是否同一地点)。
听说我们是来自上海的记者,很多被困的当地村民围过来问外面的情况,老实说我们也好几天没看电视和报纸了,闭塞得很。不少村民在震后10天还没和外面的亲人取得联系,我取出纸笔,让他们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所需联系的人的号码(到成都后,先拨手机,打不通的便发短信,每人发两次。非常遗憾的是,半个小时的忙碌,仅仅一个女孩的电话通了。祈福)。
没走多远,碰到两名回家的小伙子,其中一个姓吕,江西上饶人。地震当日在茂县,震得并不太严重。看到他时我立马想起汶川县城的那个年仅19的少年,他们10个老乡幸免于难但是非要从这条路返乡,走到汶川时只剩3人,其余7个都在滑坡塌方中瞬间遇难——幸免于地震,却亡命于还乡途中。有时你很难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要如此这般地冒死回家,难道没听说汶川到映秀震后的路途险恶无比吗?
眼前的吕礼强说得简单之极:“呆在茂县不回家,我会变神经病的!”
言语间,已来到罗圈湾,索道就在这里。目测,约百米。
据说地震之后索道才恢复使用,因为真正的桥废掉了。为了让对面的人能顺利滑过来,当地劫后余生的村民天一亮便来这里拉索,直至天黑。最初的两三天甚至曾一次同时滑两个人过去,须知,岷江就在脚下怒吼。因索道有些问题,大家直到两个小时后才滑过去,其间一共有三次明显的余震。
晚7点半,沙坪关村上银杏组。一个8岁的小孩成了孤儿,全村的人都在关注他。再往南走不远,一辆吉普车朝我们驶来,然后急刹车,再迅速倒转……近看,吉普已被毁容,即便如此亦可以说是沿途唯一一辆活着的车了。在这仅仅200米路段上,这么一辆车成为了劫后余生者寂寞的“玩具”。猛然间我想到那个获救后要“冰冻可乐”的小孩。这里面有真意,我却说不清楚。
到一碗水村街上组,已然晚9点。很多村人围着我们说话:因素种种,直至21日,才见空投,3架次,帐篷、大米、干粮、水,对于这个共160人、9人遇难的小组,谁要是拿了水便没干粮,或相反。水声越到夜里越响,大大的一盆炒蚕豆端上来,我、老马和路上遇到的另5个兄弟一起吃,愣是剩下半盆。两支红烛迎风,一支插在劈成一半的土豆上,另一只插在另一半土豆上。
23日。
到银杏乡,遇叶挺独立团,团长刘豫。这个将门之后在接受我采访时用“连滚带爬”四个字来形容绵虒至映秀这条生死线上的行走。其实他言谈间一直有笑容,“铁军面前无困难,困难面前有铁军”。独立团有2000多人,约1500人从河南赶来抗震救灾。16至18日,3天和师部失去联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然而因路险事急,不得不轻装出发,两天的口粮要吃两到三倍的时间,补给困难外加对灾民的救助,官兵唯有整天喝粥,有人一个星期没有接大便。
中午,随小分队去东界脑村清水驿组清理废墟,并把埋压在废墟中的腊肉搜找出来。组长梁桂霞手里拿着儿子的小学毕业证、老公的奖状以及近两百张照片,这些都是才从废墟中扒出来的,但就是找不到她和爱人的结婚照。
有一个26岁的小伙子,面色黝黑,话极少。去年11月建好两层小楼,12月结婚。住了才半年,楼便被震毁。当天他在外打工,美丽的妻子被砸死。第二天赶回,哭着将妻子下葬,冒着余震跑进屋找出户口本,却没有发现结婚证。妻子娘家在安岳,已有人带口信过去。他打算安置好自己的母亲(父亲已去世多年)就去看望岳父岳母。新娘子是羌族,遇难时不过20岁,且已有身孕。等待着新郎倌的是6万元欠债,是久远的悲伤。不知为什么,我比在路上听到有的家庭遭受“灭门”之灾还要痛心。
清水驿一处废墟旁圈有一大群猪,老马说,这是我们沿途看到最富的人家了。不过当我在和村民聊天时才得知,这是震后清水驿所剩所有的猪,还有一些砸死或走失了。
猪也会遇难。我数了两遍,共16头,一水儿的白色,沿着废墟有了同一个家。
24日。
叶挺独立团战士的风纪可能是沿途所见最好的,但一大早还是听到首长在训话。我就是在这时起床的。
余震。出发,和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防震减灾局副局长徐吉廷同行,汶川便属于阿坝州。昨夜,他关于地震的一些说法,我并不满意,但一想到这位老先生要往返银杏-映秀,尤其是要攀爬豆芽坪附近几乎直上直下的峭壁,我对这么一个人在灾难面前的勇气便有了一种敬意。当天还遇到了汶川县副县长钱毓林,他说自己把暂时负责的每一个乡镇村寨都走到了,我对这话本能地有所怀疑,但他毫不起眼的穿着和满是尘土的皮鞋给了我一丝安慰。
居然,在清水驿附近遇到了方成龙,贵州人,布依族,81年生,已往返于汶川-绵虒-银杏-映秀这条生死线达3次。途中便有人向我们讲起这名志愿者,还有人以为他失踪了呢,他的声音急促、决然:“我永远不会失踪的!”一路走下来,他帮助受灾民众传递口信、运送物资,还背一个名叫冯伟的受伤士兵走了好几里险路。像他这样的志愿者还有不少,譬如一个成都的高中教师和大二学生便很可敬,只惜未记下他们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又行进一里,对面山坡发生长达近一个小时的滑坡,大大小小的石头呼啸,烟土弥漫。再向前是麻羊站,遇到几名雅安人,架高压线的,其中一个地震当时紧跑慢跑爬上了高压线的铁塔,且幸好铁塔未垮,得以生还。他们早已回到了老家,此番是专程回来祭奠4个死难亲友的,几炷香在燃,一堆纸在烧,透过烟雾可以看到遥遥的河对面的铁塔。像他们这样几百里冒险寻亲的人同样不少,遗体要么找不到,要么找到了却无法运回,只得简单处理一下,做个记号,以待来日能魂归故里。
10:45,豆芽坪村。房子倒了部分,一个老汉从帐篷里走出,倒水给我们喝。近旁100多蜂箱,安然,嗡嗡叫。不知甘甜的蜂蜜几时酿好,不知老汉的淡然究竟意味着什么。
向前每走一步,都可闻到尸体腐臭的味道,一路上类似情形颇多,以此处为甚。无言,加快步子。一抬头,前路正石飞尘扬。
人越聚越多,终究还是要过这个坎!在飞石的间隙,一小队一小队的人奔过。乱石阵之后是石土相混的山,陡极,被认为是从汶川至映秀最危险的地方,80度(其实一路上类似的坡度还有)。
一个汉子满头大汗,坦着胸,一边掏烟一边道:我们是“农民铁军”!
是的,一路上所见最多的便是铁军,如真正属于铁军的叶挺独立团,也有特种大队等,很多战士是89、90年出生的,一脸稚嫩,却在直面考验了,很多休婚假的小伙子赶了回来,更有退伍多年的战士自愿归队,随军救灾。是伤是亡,在所不惜,真要问个为什么,大多会对我说,谁叫你穿了这身衣服?还有更直白的:抛开天职不讲,做一个人就要积点德吧。
过了这个峭壁再翻过一座山,空旷处坐了数十人,几乎全是沙坪关的村民。作为农民铁军,他们的组成和心态更复杂。两天前还在为我们过索道忙碌的当地青年男女,次日便成为了逃难者,甚至赶过了我们的步子。家破,人亡,村毁,心乱,他门背井离乡,就像暂不知晓村中老幼伤病被直升飞机转往具体何处一样,他们对自己的命运也并不明了。
不约而同,大家休息了很久才上路,映秀在望。
5.25-今:都江堰-成都-上海
看不见的遗体
28日,收到特种大队冯旭东的短信:沙坪关、一碗水、兴文坪村的老弱幼和愿走的村民都被直升机接走了,银杏乡所有愿走的人都走了,目前只有桃关、兴文坪、东界脑有少数人,保重!
离开。另一种远走他乡。
半座山垮塌下来,一辆辆呼啸的货车轿车瞬间惨毁途中,远远地看就像大山的一个玩具,而人就在其中……你不在现场便难以真正理解这一切的险恶与悲惨。
石头像刀割过一样锋利,大地也在悲痛之中。
“夺命的是建筑物,而不是地震”,不过到底还是有令人欣慰的:一些学校已经复课了。
余震不断,比余震更长久的是生活。
临行前被一个女孩叮嘱:善待血与泪,少拍。
回想这一路,面对许许多多受伤的人,我均不曾举起相机,甚至不是不忍,只是无言。时间原因,绝少见到遇难者。如若说从未见到亦是不确的,汹涌的岷江中曾漂过膨胀变形的尸体,譬如在一碗水村,同行的老马便看得真切。此刻,我庆幸自己的视力不太好。在映秀,更是看到两个“迷彩”扛着包裹好的遇难者远远走来,静静走去。
面目全非的国道周遭,废墟前后,巨石上下,每隔一段便会有腐臭之味袭来。看不见尸体,看不见面容,仅仅是这异味。一个生命就这样化作一阵异味。
他们是看不见的,然就在你的前后左右,甚至脚下。无,大于有。
无论谁死了,都是我们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在死去。
有一张照片,同行的老马所拍:“计划生育协会”,一个直指生命的所在。而今房毁屋塌,还算完整的竟是那牌匾。一派凌乱中,军用水壶齐齐整整,幸存者和行动均在镜头之外。
远处,更远处,是穿行在汶川-映秀这一生死线上的志愿者,是或行或止的灾区民众。
死者回归尘土,生者开始仰望。
成都-汶川-映秀……这十日,我所做的近乎零,却切身看到了川蜀大地裂缝之深之长,以及一个个魂灵是如何在劫难中默默修复。
永远的,天地不仁。
永远迟到的,以人为本。
2008 5 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