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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08.06.06 14:2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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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君:何时能建立东方的审美标准?

文/木叶  《上海电视》

 

 

    写儿童文学,可以美容。

    写儿童文学,与其他行当近乎隔世,即便较之一般的小说创作。

    《男生贾里》《女生贾梅》似已遥远,而今“小香咕”系列亦有了新传。创作了四十多部作品的秦文君说,“没有一本书是没有遗憾的”。

     她期待着一部真正能代表自己极致水准的作品。

    《哈利·波特》的风靡,给了不少作者信心,也令人不断追问中国的儿童文学到底如何?秦文君说并不差,而她的担心也很是明显:世界儿童文学仿佛只有一个西方的审美标准,不知何时我们能建立东方的审美标准?

     究竟,真正的杰作是超越所谓的东与西,无视传说中的标准的。

 

 

 

我可能心理年龄比她(女儿)还要小一点

 

○木叶:男孩女孩的故事,哪个写起来更顺手?

秦文君:我第一个中篇是写男孩子的,《闪亮的萤火虫》,成名作《男生贾里》也是。写女孩子的东西更得心应手一点,天然一点。写男孩子,有新鲜感。我经常采访,有时男孩子突然问你一个问题,非常新鲜,我倒是没这么想。我非常喜欢跟半大不小的男孩子打交道,比如我的几个顽皮的侄儿。

○木叶:是到学校里采访吧,录音还是笔记?

秦文君:就是听一听,录音的话,孩子会很紧张。还有一部分就是来信,读者来信很多很多的。(指墙角的纸箱说)这里面都是来信。

○木叶:不一定都回吧?

秦文君:对,只能回一部分。《男生贾里》也是受来信启发写的。那孩子来信时说,老师你应该到我们学校来看一看,现在女孩子太凶了,欺负我们男生。我写的时候考虑的是另外一回事,就是男女同学成长的性别对抗里的那种起伏和不平衡。

○木叶:除了采访、来信之外,是不是很多来自于女儿的故事?

秦文君:女儿出生两年内我是每天记日记的,再大一点是一个月一记,基本上整个成长过程都有记录。现在也记,因为我事很多,我就怕把她的事忘了。

○木叶:《小香咕新传》有她的故事在,她满意吗?

秦文君:实际上变成小说就已经不完全是她了,小香咕和她的成长只是“似曾相识”。但她对“小香咕”怀有特殊感情,她会说“还有一件事挺要紧的,那个故事也很好的,你没写进去。”母女常常为小香咕这艺术形象商量说事着来,蛮有意思的。

○木叶:她有你这个母亲,应该蛮有成就感的。

秦文君:似乎没感觉到啊,因为她出生时我就是作家了,所以她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但我比较理解她的,有的孩子跟父母有代沟……

○木叶:她跟你没代沟?

秦文君:我可能心理年龄比她还要小一点,她蛮成熟的。有的时候她还要指导指导我,呵呵。她老这样说,“你把人看得太好了”。

○木叶:对,写的还是太温暖了,安徒生的作品真的是把魔鬼写出来了。

秦文君:安徒生很多作品是适合成人看的或年龄大一点的孩子看。我觉得对低龄的孩子,还是要给他们多一些爱和暖色,否则一开始孩子就没办法找到世界上值得生存下去的理由。

○木叶:我读你的作品不是很多,有一个感觉,好像现实主义的作品居多。像《小王子》、《格林童话》,还有安徒生的一些作品,往往有点浪漫性或象征性。

秦文君:是这样的,儿童文学分很多种类,有童话、小说、寓言,报告文学,我们还分低幼文学等……分得很清的。在中国原创儿童文学里,应该说小说这一块是最强的,但国外流传广的,知名度较大的是童话或魔幻类作品。像《纽约少年》,还有马克·吐温的《汤姆·索亚历险记》这些都是国外儿童小说的经典,但是名气还是没有童话响。中国儿童文学界写小说又写童话的相对少一点,一般都是要么写小说,要么写童话。我也写过童话,像《大狗喀啦克拉的公寓》,但是不多,基本上还是专攻小说。

○木叶:我看《小香咕新传》写的是比较静态的一种社会生活,不是一个讲上海或哪个城市生活大的变化变迁的。

秦文君:现在专门写给孩子看的作品量少,创新意识强的作品就更少。我觉得中国原创儿童文学的现状还是要先考虑审美上的独特,孩子的喜欢很重要,但儿童文学要发展最重要的是有艺术创新和保持纯净,不能为了作品的“时态”就丢失最宝贵的永恒。当然儿童文学也像森林一样,它先要有一些树,然后逐渐成为林子,再有风景。

 

《哈利·波特》的文本是填补了一些艺术上的空白

 

○木叶:据说《男生贾里》已经销售一百五十万册了,不过并没形成一种阅读时尚什么的。

秦文君:《男生贾里》这系列十五年来销量都是均衡的,每年印十来万册,不冷也不热,是标准的常销书。

○木叶:如何看《魔戒》这样的……

秦文君:《魔戒》不是儿童文学范畴的,是魔幻文学。《哈利·波特》算儿童文学。罗琳女士的这个作品不得了,已成为一个产业了,营销方面也做得出色。

○木叶:据说出版方是个小出版社,印得也少,慢慢才做起来,可能光说营销有点降低作品的水准了。

■秦文君:它畅销于世界是以不错的文本、强大的商业包装加上完整的营销策略。《哈利•波特》的文本是填补了一些艺术上的空白,它把魔幻放在一个学校里,有校园生活的背景,这是对魔幻文学的贡献。《魔戒》不一样,它的场景在一个自然的宗教环境里。同样受到广泛注意的是《纳尼亚传奇》,它的故事背景是二战时期的伦敦,一家四个小孩被送到了一个教授家里,最小的妹妹露西有一天走到了一个大衣橱前面,发现大衣橱里面居然有路灯,于是走进了一个魔法世界,书里有恶毒的白巫婆,与《哈利•波特》里有伏地魔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没有魔法学校。罗琳创造的魔法学校和今天的任何一所学校都有微妙的相似,特别是在哈利•波特的成长过程中赋予了他很多少年人的梦想,比如说天赋,发现自己具有魔法是孩子们从小就有的梦想,虽然他很苦,但始终有朋友,另外还有伏地魔,少年时代有对手,就向往超越对手,战胜对手。所以《哈利•波特》不仅有巫师文化,还融入了校园文学,融入现在青少年比较习惯的故事结构。以前的魔幻作品恰恰缺少这些东西。

○木叶:我在来之前,搜看了网上的评论,但是发现不多,是否国内的文学批评家对于儿童文学关注非常少。

秦文君:儿童文学在中国一直有自己的体系,社会化的程度不是特别高,《男生贾里》已是特例之一,成年人好像也知道一些……评不评倒也无所谓,顺其自然,语系也许都不同。

○木叶:像《小王子》,很多成人都在关注。

秦文君:《小王子》这样的经典是世界儿童文学多少年存下来的精品,积累也不一样。中国儿童文学开始得比较晚,而且相当长的岁月中,还是把儿童文学当成教育的工具。八十年代以后,对儿童文学才真正以文学的标准来衡量,这历史很短。

○木叶:你心态特别好。

秦文君:我从来也没有觉得这是问题,为儿童写作之前,我就听人说儿童文学就是小儿科。你别指望医院的小儿科成人都去。

○木叶:其实国外好多大师也写儿童文学的,像王尔德写《快乐王子》,还有获得诺贝尔奖的《尼尔斯骑鹅旅行记》,瑞典一个女作家写的。

秦文君:中国好像分割得比较厉害,比如儿童文学奖和茅盾等文学奖都是分开的。

○木叶:像古诗“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小孩知道,但是一个人到死时能背下来的诗也就这么几首。

秦文君:现在的教材逐步把一些当代儿童文学作家的作品收进去,大概是前年开始的,我的《表哥驾到》《女孩的独立》是收入上海教材的。江苏的初中教材把《男生贾里》的片段选进去了,香港的小学教材里我的作品更多,有十多篇。不光是我,上海不少作家的作品进了各地的教材。

○木叶:现在自己最满意的是《男生贾里》吗?

秦文君:《十六岁少女》《一个女孩的心灵史》,《小香咕新传》也许因为有亲历成分,所以情感上会更偏爱些。

○木叶:《小香咕新传》和《男生贾里》,好像都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长篇。

秦文君:《十六岁少女》是严格意义的长篇,《一个女孩的心灵史》《天棠街3号》也是的。《男生贾里》和《小香咕新传》都是系列小说,像糖葫芦一样,结构是这么串下来的,比长篇小说更易于少儿阅读。

○木叶:我以前认为小孩应该主要读短的、篇幅小的,后来发现,《哈利·波特》较深且复杂,大人完全可以看,甚至大人未必比小孩理解得多很多。

秦文君:我听说白领阶层比学生看得还多。《哈利·波特》说时尚,倒真是时尚。有一部份人不一定真爱它的文学性,而是爱它创造的时尚风潮,比如说你知道有9又4分之3车站吗?你知道厄尔斯魔镜吗?这个作品里很多东西像网络游戏,有一种冲关的感觉,一关过去,后面又有一关等着你……它的文本结构比较简单。

○木叶:我一个同学把整套《哈特·波特》都看了,觉得罗琳绝对不简单,国内很多儿童作品根本就不可比……思维啊视野什么的。

秦文君:作者的一些灵感来自巫师文化,她说是酷爱《魔戒》,《魔戒》算是开山的作品。《哈利·波特》的巫师文化的背景,对中国人来讲,尤其觉得新鲜。对英国人来讲,审美的焦点可能有所区别。在他们的传统里,女巫骑个扫帚在天上飞,这个是很平常的事情。

 

《蜡笔小新》《樱桃小丸子》……文本的文学性无从谈起

 

○木叶:你真是十四岁写了第一本书?

秦文君:不算一本书,一篇蛮长的文章,投出去后人家也没有用,但我的写作生涯就这么开始了:当时很简单,就是想能够把我学到的词汇全放进去,把我认识的人全写在作品里,把我喜欢的物品和我喜欢吃的食物也都写进去。就是一个简单、朴素的想法,开始实践后,词汇不够了,就用图画把它画出来,不行的话,就做一个记号,再接着往下写。越写越多,一看前面的不满意,又回去改,改了以后又不满意,又改,断断续续的。

○木叶:真正第一次发表是……

秦文君:练习了十四年,第一部书终于出版了,就是《闪亮的萤火虫》。此前还写了一个小单篇,一千字的,它发表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这就是儿童文学,编辑说你写的是儿童文学,写得很好。因为我在学校里待过,跟孩子们感情挺好的,我想这就是儿童文学吗?于是我有意再把跟学生在一起的事情写一写,这么就顺利进入儿童文学圈。进入了以后才知道,儿童文学里边的门道,很宽很广,不像原来在圈外时想儿童文学就是把小孩的事情写出来。实际上儿童文学比成人文学难写,越写小越难写,呵呵。我本来说写五十本书就不写了,现在写了四十多本了,但一直觉得好像真正想写的东西还没写出来,没有一本书是没有遗憾的。《小香咕新传》也有遗憾啊,幸好还没写完,还能在写后传时弥补呢。

○木叶:《男生贾里》的遗憾是什么?

秦文君:在写《男生贾里》时我头脑里有一个图画,最后写出来的人物与我原来设想的不一样。遗憾就是,我没法试一试,有没有可能把它写成另外一种样子?

○木叶:如果你到某某中学去,如果最后学生们问的十个问题有八个是《哈利·波特》或《魔戒》什么的,老师不可能没有想法吧?

秦文君:我已经去了几十所学校,每次去,学生们问的十个问题是我的创作,当然也会问我其他的看法,好像从没有学生和我说起过《哈利·波特》。现在的关键问题,不是说孩子对哪一类作品感兴趣和哪一类作品不感兴趣,而在于他们阅读课外书越来越少。《哈利·波特》读过的孩子也不是特别多,有的买回去也不一定能读完。

○木叶:你说中国儿童文学不是差,而是在于包装和推广。但是我想,文本本身是否也存在问题呢?

秦文君:如果你多看一些,会发现中国儿童文学,有的写得很不错的。

○木叶:像童话大王郑渊洁上电视做主持人,还有其他一些推广的方式。既然咱们中国儿童文学文本也不错甚至还比较好,但为什么没有走得那么远,那么广?

秦文君:作家是各式各样的,郑渊洁是能量很大的,一天不知道可以做多少事。我别的不考虑,先把最想写的东西写出来,有的地方来联系把我的作品改电视剧或动画片,最近电视台已把《男生贾里新传》版权买去了。我觉得改编的事我就不参与了。我想我还是要把自己努力在追(求)的艺术境界寻找到,这是我最想要的。至于作品过十年推广可以,过二十年推广也无所谓。

○木叶:像《小王子》《夏洛的网》很动人感人。

秦文君:你讲的都是世界顶尖级的大作,《夏洛的网》在怀特所有的作品里也是最好的,《小王子》那是法国最顶尖的作品,还有《彼得·潘》我也非常喜欢。这些儿童文学的美丽在于它描绘人类最初的模样,能留下人类的天性之美。它的醒世作用是和它永恒联系在一起的。它是美的,个性的,才情的,虚怀若谷的,诗性和妙趣的,特性的,有着人类内心声音和真情的。

○木叶:那我们要比,就要跟这些最好的比。

秦文君:西方的儿童文学源远流长,积淀较深,而且西方和东方的文化土壤里边,长出的东西还是不一样。我们的东西也不差,但世界儿童文学仿佛只有一个西方的审美标准,不知何时我们能建立东方的审美标准,你说得出多少东方的闻名全球的儿童文学作品吗?

○木叶:比如说《千与千寻》那种?

秦文君:宫崎骏拍的动画片……日本引进的儿童文学中,《窗前的小豆豆》好像发行得比较好。

○木叶:动画还有《蜡笔小新》和《樱桃小丸子》。

秦文君:《蜡笔小新》《樱桃小丸子》影响还是蛮大的,喜欢的人多,但是文本的文学性就无从谈起。

 

“我们的儿童文学……手笔大的作品还不多”

 

○木叶:一直往前走,有没有可能出现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觉得自己离小孩太远了?

秦文君:我觉得有的人十岁的时候就没童心了,有的人到一百岁还拥有童心。你见到孙幼军老师(《小布头奇遇记》的作者)就知道了,他叫自己“怪老头”,七十多岁,你看他的思维,他讲出的话真是童心未泯。还有任溶溶老师(《没头脑和不高兴》的作者)也是非常有童心的,有时说出的话跟小孩一样直白单纯,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可大可小的人,我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可大可小的人。白天我在出版社做行政工作时,是一个可大的人,否则人家以为你不正常,但一旦进入写作状态时,就是非常顽皮的小孩了。我觉得写儿童文学是可以美容的,呵呵,写得顺的时候太愉快了。

○木叶:写儿童文学能够美容,那么保持这个心态是不是也需要付出一些东西?

秦文君:也没刻意想要保持好心态,现在的一切也不是与生俱来。我年轻的时候叛逆起来也很厉害,后来把很多错综的东西看透了,事物的本质纷纷解开。这个世界不像我在做年轻人时感觉到的那么复杂,很多规律在我看来仿佛是简单的线条。

○木叶:其实,《夏洛的网》也是一种由简单到复杂,然后又回到简单的状态,还是很明亮的。那么对儿童文学有没有一个野心,或者一个梦?

秦文君:我就是想写出一个完成后完全没有遗憾的作品,至少自己是绝对满意的。也不需要多,有一个作品就行了。

○木叶:就是集大成者。

秦文君:马克·吐温写了那么多作品,《哈克贝里·芬历险记》是他作品里登峰造极的。留下一个至少能代表自己登峰造极水准的东西,是一种幸运,我愿意花五年到十年,甚至更多的时间来寻找它。

○木叶:在国外,你得到了一个安徒生奖文学奖提名奖,蛮怪的,怎么提名奖也算一个奖?

秦文君:提名奖全世界范围大概每两年设十来个,一个国家最多一个,也不容易得。获奖更难,是从十来个提名奖里选出一个,相当于终身成就奖,我看前几届的得奖者好像没有小于七十的,都是八十来岁的。

○木叶:有没有中国当代的儿童文学在国际上影响比较大的,比如说秦文君女士或者说杨红樱、郑渊洁的?

秦文君:我们翻译出去的作品都有一些,但是引起轰动的好像还没有听说。

○木叶:那哪个国家对中国儿童文学的作品引进较多?

秦文君:日本翻译出版了《男生贾里》。另外,《男生贾里》的片段还收进了日本教辅类的版本。新加坡、马来西亚喜欢直接购买我们的简体字版本。我的《天棠街3号》什么的在美国也出版了。不过还是不对称,我们引进西方的版权可能过于积极,有时候不假思索就把别人的东西引进来了。其他的国家,包括美国,引进版权都是有严格比例的,要让本土的东西占到绝大多数。

○木叶:其实咱们是饿久了,一吃就要吃到撑的状态。

秦文君:实际上有不少好的版权我们引进来了,也有些不是特别有价值的东西也跟进来了。西方对自己文化的保护,对外来文化的审视姿态一直是很强的。人家不让你随便进去,也不一定你的东西不好。

○木叶:对儿童文学还有什么想法?

秦文君:我觉得我们的儿童文学之间像来像去的东西这些年又多了,模仿性是创新的大敌,类型化写作后个性化就不足,手笔大的作品还不多。儿童文学要有艺术高度。寻找优雅和人类天性的缺失,真切地描绘出童年的根底,勾勒出人类灿烂丰实的精神和世界无限的可能性,大气的儿童文学作品首先必须是人类心底开出的花。

 

2008.3.1访  3.31

作者 muyemuye  评论() |  人气() | 引用()  | 推荐 | 问题日志 | 收藏到网摘 |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