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生:亦侠亦隐烛摇红
文/木叶 《上海电视》
朋友柳绦说,将梁羽生的诗词集起来,想必也是一部趣书。又道,谁人写过六七十万字的古今对联联话?至于小说,又有几人专门为女侠著书立传,且是白发魔女?
这是关于梁羽生的俏皮的议论。
“江湖者即有风波的地方”,他自此走来。
“宁可无武,不可无侠”,他别裁武侠。
“大漠孤烟直”、“来如雷霆收震怒”,他不会武术,却善用诗词来虚拟绝世武功之招式、意趣。
至今,他被问得最多的恐怕并非武侠,而是金庸。金庸晚他一年才动笔,封笔则早了十余年,名亦盛。梁羽生是“第一个知道金庸有写武侠小说之才的人”,且每每对人曰,“我是全世界第一个知道金庸比梁羽生(写得)好的。”然他最具意味的话或许是这一句,“金庸是国士,我是隐士。”
在随笔集《笔花六照》、《名联观止》的新版面世之际,我通过香港的孙立川辗转联系上远在澳洲的新武侠鼻祖梁羽生,遂有此番笔答。
这位三十岁“误入”武林,一写便是三十载的侠者,而今已然八旬有四的逸士。
刀光剑影,千万言。眉发已白,烛摇红。
诗词
○木叶:梁先生小说《七剑下天山》写了清代词人纳兰容若,散文集又名叫《笔花六照》(人称纳兰“笔花四照,一字动移不得”)……梁先生对纳兰真是喜欢得紧,我想知道他的词作和性情最吸引梁先生之处在哪里?
■梁羽生:我确实喜欢纳兰容若的词。王国维先生更认为他的词不但是清代第一人,而且是宋代以后的第一人。这并非过誉之词。他是一个才华洋溢的词人,是一个“痴情种”,有人把他与贾宝玉相比,甚至怀疑《红楼梦》中的宝玉即容若之化身,当然是几近附会,但两人的性格,拥有共通之处。他的词都写得很漂亮,他的妻子在婚后不久就死了,纳兰容若写过好几首悼亡词,情真意切,催人落泪,允称千古绝唱,我在《七剑下天山》中曾引过一首,只从那首词中也可看出,他是如何的“痴情”了。
○木叶:我看您不止一次将毛泽东的诗词用作自己武侠小说的回目,如“四海翻腾云水怒”等。很想知道您怎么看待毛泽东的诗词?您所喜欢的现当代诗词作者还有哪些?
■梁羽生:在毛泽东的诗词中,我最喜欢的是他的《沁园春·雪》。毛泽东的诗词,我看有二个特点值得注意:一是“才气”和“霸气”;二是天份极高,可以说是能傲视苏(东坡)和辛(弃疾)的当代词家。
在当代词家作者中,我最喜欢的有饶宗颐(选堂)、刘伯端(景堂)、王半塘、况惠风、陈洵等。
○木叶:梁先生自己最得意的诗词创作是哪些作品里的哪些篇什?
■梁羽生:不敢说自己“最得意”的诗词创作,只能说自己比较喜欢填词。以前的古典小说也都十分注重文中的诗词,譬如大家所熟知的《三国演义》的开卷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我自己认为写得比较满意的是《龙虎斗京华》的开卷词《踏莎行》、《七剑下天山》的《调寄八声甘州》、《白发魔女传》开卷词《沁园春》这几首。
○木叶:有人右手写诗,左手写散文,那么小说、散文和诗词在梁先生心中各是怎么个位置呢?
■梁羽生:我认为这三者其实都在文学创作的范畴之内,小说是游戏之作,可以天马行空地去写,散文则是抒发作者个人的胸臆之作,而诗词是一种文学爱好,能够兼而有之,不亦乐乎?!
江湖
○木叶:金庸先生很早便封笔,梁先生当时有没有想过也停一停,或改写别的?毕竟梁先生最初走上武侠这条路有一定的偶然性。
■梁羽生:诚如所言,我之所以走上武侠小说的创作这条路纯属偶然,但写下去就一发不可收拾。间中也曾萌生过不写了的念头,但工作太忙,生活迫人,欲罢不能,而且,当时约稿的一方“追”得紧,也不允许我这样去做,奈何奈何!
○木叶:据我所知,您当初也修改过自己的小说,后来有言“我不想以80岁的我写30岁的我”(南方人物周刊专访),这话很明智也很有趣,不过是否觉得自己作品有什么地方着实有必要修改一下?或者,哪个人物或角色觉得还不够理想?
■梁羽生:我印象中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也许有,我已忘了这件事。或许我每日编务、写作太忙,根本无暇去做这些事,当年香港社会的生活节奏很快,大家都很拼搏地做事,没有余暇去好好地想,从容去做,而创作是需要灵感的。
○木叶:“我常常说,我是全世界第一个知道金庸比梁羽生好的。”梁先生很是通达,可以谈一下您最早于何时又因为哪些作品而意识到金庸比自己写得好吗?
■梁羽生:我与金庸先生不仅是老同事,亦是老朋友。我在很多场合提到,我是最早了解他会写武侠小说,且会写得很好的人。在他的作品中,他对人性的刻划尤为深刻,尤其是对坏人的描写,无论是心理的、行为的或性格上的分裂等,都十分精彩,远非我所能及。
○木叶:以笔名佟硕之所写的《金庸梁羽生合论》,在当时(1966)的政治环境下引发了一些争论,后来还被倪匡等人指摘。数十年下来,此文已然武侠小说研究方面的重要文本,而今您觉得有什么不准确之处吗?或者说您是否想再强调点什么?
■梁羽生:恕无可奉告,我已步入生命的晚年,老残多病。既没时间,也没这种闲情雅致。同时,我的文学兴趣亦已转变,从独钟诗词转到沉醉于对联,这一点可参看我的《名联观止》。
名士
○木叶:您好像对于自己作品改编的电影不是很满意,很想知道您最欣赏什么样的导演和影片?
■梁羽生:我最欣赏的是以前由亚洲电视王心慰拍的《萍踪侠影录》,由刘松仁、米雪主演。
○木叶:“象棋讲霸道,围棋讲王道”。您关于围棋、象棋的故事相当有趣,能讲一下跟您交过手的作家的棋艺吗?好像几个武侠作家的棋艺都不错。
■梁羽生:简而答曰:在这些作家中,我以为聂绀弩和金庸可称为“棋逢对手”,我们之间对弈时各有胜负。
○木叶:有一种说法认为您受陈寅恪先生的影响,对俗文学很关注,我好奇于这种渊源,还想问一下哪些学者对您的创作产生过或深或浅的影响?
■梁羽生:这是对我的过奖,我对于陈寅老的学问当然十分钦佩。在我的文学生涯中,有两位老师对我影响很大,一是太平天国研究家简又文先生,二是陈寅老的弟子金应熙教授,后者是我在岭南大学求学时过从甚密的师长,他对武侠小说及棋艺、对联也深有研究,他们二位都是史学专家。饶宗颐教授也是我的恩师之一,我年轻时曾入其门下学制诗填词。
○木叶:您数十年的阅读和写作生涯,有没有一本经常翻阅的书,有没有什么心得可以和年轻人分享?
■梁羽生:《纳兰词》和《中医学概论》。
○木叶:我觉得玉罗刹写得很成功,也有很多人喜欢张丹枫和金世遗,梁先生最得意的角色是哪些呢?
■梁羽生:您说得对,这几个小说人物的评价,我亦十分认同。
○木叶:有人说梁羽生是“名士+隐士”,但生活中并不像一个侠士,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梁羽生:所谓“名士”、“隐士”、“侠士”之说,都是别人眼中的“我”,言人人殊。我自己倒从来未曾“分析”过本人,一哂。
○木叶:回首往事,觉得自己做的最有侠义或最欠侠义的是哪一件?如若允许的话,最想象自己笔下哪个大侠那样行走江湖?
■梁羽生:人老了,免不了常要想起过去。我觉得自己的一生很幸运,也很平稳,有许多好朋友,家人也对我很好,过得十分快乐。所以,我耽心于写作,也希望藉自己创作的作品带给读者们快乐,这是我的心愿,倘读者能从我的作品中感受到人生的快乐与幸福,我就感到荣幸。
谢谢您的采访,并藉此向我的作品的广大读者们致意,多谢你们的关心。
2008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