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淳一:性爱不那么好写
文/木叶 《上海电视》
“男人的幸福是由秘密的多少决定的。”
渡边淳一七旬有五,著书一百数十部,40部改编成连续剧,10部改编成电影。21卷本的“渡边淳一自选集”将由文汇出版社陆续推出,新作《紫阳花日记》标号001。
见面会上,老先生一开始用中文说了声“你好”,结尾又道“谢谢”。关键问题则毫不含糊,在见记者之前,他便已踏进了中国的法院,起诉,索赔,打击盗版。
渡边淳一对面而坐,我感兴趣的第一个问题是,渡边先生在其它国家的出版情况究竟如何?答说,美国和俄罗斯有引进,越南也有。
可能不止如此,因为我曾看见有人转引自德、意等国的评述文字。不过,他的低调表明不会是风靡,且从侧面可以解释老先生何以五年中四次来华:他在乎那些在乎他的人。包括风情与市场。
检索上海图书馆,馆藏渡边中译本始于1986年,《光和影》。整个1980年代引进作品一巴掌便可数过来。我看过最早版本的渡边是《我的女神们》(1991)。后来发现,这居然是1990至1997年引进的唯一,至少上图馆藏如此。真正大规模引进是在1998年——《失乐园》1995年起在日本报刊连载,两年后单行本出版,次年引进中国大陆。我手头的是珠海版,只印了1万册,不过已打出“现代人婚外情的绝唱”“震撼心灵的划时代杰作”等旗号,且就在封面之上。
1998年上图所收《失乐园》还有一个版本,另有三本别的书,即短短一年引进五本。此后每年均有其书引进。
渡边成为今天意义上的渡边,才10年。
大多数人记住渡边即始于《失乐园》,不可不提的是同名影片之推波助澜。而渡边的形象几乎就此被锁定:性爱作家,婚外恋问题专家。
我一直觉得,不看《我的,伤感的人生旅程》便无法真正理解这位特异的作家。他以前来沪曾说自己的初恋发生在高二。如若看了这本书便会发现不少细节,如,她的绘画天赋颇高,且是她主动(当然这已无考),她最终自杀,定格在永远的18岁。未留遗书,却于诀别前在五个男友家旁均送了一朵花。这促使渡边写下《魂归阿寒》,更重要的是,深远地影响了渡边——她的死,她的爱,她的决然,她的我行我素。
书中还写到一个和渡边相恋过的女子的自杀。另有多种别离的方式。此书情绪张弛,文采亦佳。他坦言“女人娴熟技巧”,他坦陈自己让人家怀孕又堕胎,他也袒露心爱者对自己的背叛……她们的身份又是那么复杂。然而,他唯独没有写到自己的妻子。做渡边之妻不易,然渡边有权在某些时刻选择沉默。
“没结婚时追求一个女孩子,对她要有独占权,跟她有很好的情爱。要结婚,要很幸福很美满。这就是一个年轻男人想的,”桌子那头,渡边低眉轻道,“现在来讲,就是一个生活,生活的伴侣,像那种激情的爱还有激情的升华应该是……没有。”
四年前他来沪,被披露:当夫人刚到书城楼下时,渡边打电话把她“赶”了回去。专访时,夫人仍未露面,遂有“渡边背着妻子谈情论书”之说。
他表示,自己“结婚是个错误”:结婚时还在为医,并未想到将来会从文。
他还于《我的,伤感的人生旅程》中一再提及母亲在他最初弃医从文时的话:“干吗要去干那卖笑的营生呀!”
“卖笑”。而今不大听他这么说了,我宁愿相信这是因为伤感转化了,而非渡边成名了。
我们对渡边的了解实在有限(引进的质与量)。“樱花干吗开得这样拼命呢”(《化妆》);“久木咽下了一部分,把嘴里剩余的毒酒注入了神情安详而满足的凛子的红唇”(《失乐园》);“除了丈夫,我也想尝试一下在别人的臂弯中坠入梦乡”(《紫阳花日记》)……这般行文的男人,不会简单。见过寂寂无名时渡边的人,一定对今人的评说看不上眼,至少他们会有很多话可讲。只惜,无从闻听。
渡边有新作上市,坊间逗趣的追问是:主人公最后怎么死的。
《紫阳花日记》的结局,男女完好。中产阶级夫妇川岛省吾和志麻子,结婚十五年,孩子两个。丈夫在妻子卧室偶然发现画有紫阳花的日记本,生活就此搅乱……
花曰紫阳。花语善变。
“花心,见异思迁,我自己也是有过的,但是并不觉得这是有贬义的词。它是中性的,并不能完全否定。”
渡边强调,人的想法时常在心中摇曳。背叛这样的词或许也是中性的。
开篇不久,渡边便交待川岛省吾和志麻子半年没过性生活了。
“做爱是男女之间情爱、性爱最凸显的一个表现。在做爱这一块非常融洽的话,会融化很多的东西,”他不急不缓道,“做爱做到最顶峰的时候,是一个升华;死就是灭亡。这是截然相反的两端的东西,但又是彼此关联的。”
一反以往,小说几乎没有渲染做爱,一切淡淡的。她偷写,他偷窥,一本日记兵不血刃地化解了可能令家庭破碎的外遇问题。看到最后,已察觉丈夫出轨的志麻子到底是否真的如自己所写也有了外遇,几乎是个谜。
渡边坦白,自己的夫人可没有“紫阳花”这么一本日记。
某种意义上,正是因写了《失乐园》这种极端的向死之爱,才会想到写这本平稳过渡的小说。
如若抱怨他又在写中年人的婚外恋,老先生会反击:“并不是婚外恋的问题,写的是爱的转变……爱在不断变化。在5年10年当中,这两个人的感情不会变化,并不能保证20年30年之后也是不变的。移情别恋不能以好或不好来判断,只是人的本性,最真实的一面。”
爱情未必一成不变才算好。目前我们受的教育是要全心全意爱一个人,但是感情变化才是人之真实性所在。他决计把这一面写出来,且力求“直截了当”。
在他眼里,婚外恋并不一定是由压力造成的,相反,没有婚外恋会造成一定的压力。由此推衍,婚外恋并非多么可恶。这秉持了他“一夫一妻制是现代社会随意杜撰出来的相当无理的制度”这一精神。
渡边的可爱在于,不忘游说在座的记者,写写自己甚至写写做爱,写了便会更了解自己,同时会知道“做爱(sex)不是那么好写的”。
我花一个晚上看完《紫阳花日记》,一个简单甚至单调的叙事。我“直截了当”将这个想法讲与渡边先生,同时指出,结尾还算不错。
“你这样评论我也觉得很好,这就是你的感受啊。”
我还有问题,并想与他探讨《紫阳花日记》写成中篇是否更恰到好处。但是已晚,老人面色微愠,嘟囔了几句。版权代理兼翻译王小姐说“你觉得他不是很好的作家的话,你没有必要问那么多,他也没有必要回答那么多。”不知这是转译自渡边先生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就在此前,他还表示对人家称自己是什么作家并不介意,同样不介意旁人的评论。
作家终究是孤独的。
渡边先生37岁得直木文学奖,70岁获菊池宽奖,唯独没有摘取日本纯文学标志性的芥川奖。据说日本有媒体称他是“中间文学第一人”,不过夹在纯文学和俗文学之间好玩吗?渡边显然不喜欢如此分类与评点。
在中国,“性爱作家”“通俗作家”等头衔同样暧昧。一方面,很多人认为这个老先生就会写性爱,其实他讲的是纯爱,绝对爱,可能之爱。于是乎他的路、他的坚持,比一般的作家更难。另一方面,很多被视为纯文学的作品,怕是过了一定年头会无人问津,倒是那些通俗的作品还在流转。
“一定要有燃烧,才能写出真正好的东西。”
或许,渡边淳一就是出于身世、感于实事、率性而行、信笔而写的一个作家。我第一次读《失乐园》时着实认为他是一个反压抑的作家,一个不断找寻隐性自我的作家。
这还是一个写作的过程中会处于恋爱状态的作家。仅此一点便值得尊重。我的挑剔是,较之对伦理道德的挑战,他对小说本体的探索太少了。
我看到一份资料说他最欣赏萨德、加缪、川端康成,在另一处发现他喜欢《金瓶梅》。不过,他没萨德极端,没加缪孤峻,没川端飘逸,也没有《金瓶梅》的混沌与宏阔。
关于村上春树,一个渡边不喜欢的话题。但是他们其实都有着一种执迷,以及对生存之可能性的酷爱。
渡边不少问题答得简单。可能是翻译的问题,后来换了翻译,还是不见太大变化。所以可能就是渡边自身之故。放不开吗?75岁了,不会吧。另一说法有些不中听:这就是他的水平。我则更倾向于第三种说法:他并不太喜欢周正的一问一答。
放松状态下的渡边是好玩的。有人与渡边寒暄:我比你小十几岁。谁也没料到老人回道:你还有机会谈好几次恋爱啊。
采访当晚,分两桌用餐。出版方建议我过去敬酒,我说还是叫美女记者去吧。最后,大家一道去的。见了两位美女,渡边先生笑言自己有了(写作的)激情。
镜头推向远处,有个老先生华发俊颜,自做稿纸,铅笔手书,边写边改。待到为读者签名之时,他一般会取下眼镜,用毛笔或近似毛笔的软笔书写,书毕,抬头,笑。还会盖上印章,就一个字:淳。
2008 6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