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象你懂很多.不过....
多元时代的个人经验(上大文学周散记)
文/木叶 《上海电视》
上海大学文学周已然第三届。
6月29日,圆桌会议主题:现实主义与中国经验。
作家李锐第一个发言:白话文运动是一场至今没有停止的运动;中国经验应该是一个正在进行时,而不是固化、过去式的;如果中国经验不能对普遍(世)价值有所贡献,那么作家的写作有什么意义……
作家陈村而今一年写一万个帖子,认为中国是一个“不现实主义”的国家,写现实不找死啊……
陈家琪的话有些“形而中”:你的个人经验就是中国经验……你的生活圈子到哪里你的世界就到哪里……
吴亮的叙述圈套漂亮:“中国经验”这一命题能成立是因为它不能成立……
前前后后约有二十个作家、学者发言,个中的精彩难掩真正交锋的缺失。很中国,很现实。
或许,当一众人等聚在“现实主义与中国经验”八个字周围时,便表露了某种自觉,以及匮乏;或许,自觉是好的,匮乏也是好的;或许,中国经验就是中国人的世界经验,就是一个中国人和世界的相遇,无论他是怎样的中国人,也无论他是如何抵达世界……我越是这样胡思乱想便越是觉得博尔赫斯何等自信与坦荡:“一个伪造者、旅游者、阿拉伯民族主义者首先要做的是在每一页大写特写骆驼和骆驼队;但作为阿拉伯人的穆罕默德却处之坦然;他知道即使没有骆驼,他还是阿拉伯人”……
接下来是“文学之夜”:讲述、朗诵、歌唱、赈灾……此时此刻的主角已不是著名作家,是学生,是青春,是爱。坐在第一排的王安忆若有所思,终究还是道出张文江先生跟她谈及的“大爱无形”之根本问题……
以上这一切是否已属中国经验了呢?
正如孙甘露所言:现实是不稳定的,是被描述出来的。我接下去无法言及的还有太多,纵然白纸黑字亦属被选择之后的“不稳定”。
6.30 李锐•蒋韵
李锐1999年去马来西亚,讲座时说莎士比亚是欧洲文艺复兴的集大成者,而曹雪芹是以一个孤独者的勇敢和才华,写出了思接千载的《红楼梦》。某种意义上,曹雪芹比莎士比亚更难能可贵和伟大。第二天打开报纸——李锐:曹雪芹比莎士比亚更伟大。
简化几乎是传媒不得不的秘笈,然若你联想到当地华人和华文并不乐观的处境,便会更明了简化报道所蕴含之复杂心态。
就此,李锐觉得,来自一个发展中的落后国度,只要对发达国家的文化有所批评或指摘,就会被贴上民族主义的标签。这种境地、这种言说以及这种被指摘便可视为“中国经验的原罪”。
另一方面,他拎出五四风云人物傅斯年的酷评:中国传统文化是“四千年的垃圾箱”。
如此说来,这种原罪便有了源远流长、里应外合的质地。不过,他没有具体为这个原罪下定义。一切意会便好。
接下来,蒋韵说话。
她轻声轻气,怕别人称自己是著名作家,侧脸一看,幻灯介绍上亦打着“著名”二字。淡笑。
“没什么人读过你的书,那么这个著名怎么来的呢?”
另有尴尬,出去讲座,常有学生说:请蒋韵老师描述一下心目中的李锐老师?
“作为妻子,我骄傲。作为作家呢?”
底下有不少学生惊讶,她就是他妻子呀。
女人如茶,容易串味,她说,跟李锐在一起,自己渐渐也关注一点理论。然后指出当下头脑的想象在发展,表现在技术上,但心灵的想象在萎缩。
在她看来,中国作家不可取代的贡献是生命悲情和乡愁书写。
提问环节,我座位旁的女生站起来说李锐的脸很有代表性:想得多,写得累,读者读起来也累。这像是问题,又仿佛仅仅一种表述;这像是焦虑,又蕴含隐隐期待。
还有学生认为他们对人性等问题等也没完全解决好,李锐说,是,正因此才要写小说。
再问,写作是否讨好外国人?
李锐答:我写小说不考虑外国人喜欢不喜欢,连中国人喜欢不喜欢我都不考虑,只是我自己……喜欢,这个词就留下,不喜欢,就不留下。
李锐的声调总透出自信,与近旁的夫人相比更是如此。坦白讲,当天的提问质疑声不少,然他的神色始终决然。
“为了不再绝望,我宁愿不再相信希望。”能疗救作者内心创伤的仅是一只只眼睛般的汉字。
7.1 阎连科•范小青
董老师说了四个“非常”,我暗自汗流。
——阎连科如是开场。
在这一名为“文学的个人主义”的演讲中,阎连科说卡夫卡是理性写作,马尔克斯是理性写作与神性写作的合一。但给出的理由并不算充分:《变形记》里没有交代格里高利由人变成虫的过程,而《百年孤独》第一页便交待了磁石和各种铁质器物神秘的呼应,等等。
听得久了会发现,跟他计较理论的严密便误解了他,此人的思维张弛、可爱:18和19世纪的文学是现实的反应,20世纪的文学是主义的反映,没有主义就没有现实,这个主义就是个人。他主张“绝对的个人”。
昨天李锐和蒋韵的讲座他也旁听了,此刻便道:蒋韵老师说有人发现残雪像卡夫卡!言外之意,做第二个卡夫卡并无意义。那么,若做第二个卡夫卡不对,做第二个曹雪芹就对、就有用吗?
他不由分说得出结论,“如果我们要学曹雪芹,那么也要学卡夫卡。”归根,无论借鉴谁你都要坚持你自己。
“每个人面对的现实都只是一点点,千万不要试图写整个中国的现实,任何作家也不要奢望……我只想放肆地想象放肆地写作,放肆是我所追求的一切。”
“中国的中心是中原,中原的中心是河南,河南的中心是我们县,我们县的中心是我们家,我们家的中心就是我们家的那块石头和那棵草。”
语急。偏执。幽默。虽为河南人,但没听他对谁说一声“中”,不知这是否就叫个性,然其发言像极了其小说。这样的作家可并不多。
范小青的讲座,从讲别人开始。
一次,她见林白戴着墨镜做讲座。林白解释说,不是我扮酷或怎样,而是我怕大家的目光,戴了墨镜自己就有了一种安全感。
又一次,苏童做讲座前在休息室里聊得正酣,突然有人进来说“时间到”,他感觉仿佛要被押赴刑场,灵魂出窍似的。
另有某著名作家说自己不愿到大学里去作讲座,理由简单:不愿跟不知道文革的人去沟通。
范小青真的开始讲座时,味道减了不少,且细碎。这是小说《赤脚医生万泉和》的作者吗?倒是谈及作家欣然答应去写电视剧时台下略静了静。一集几万元,高低不等,每集一万五千到两万字,快手一两天就写好了,一部戏也就写一两个月。同样30万字,长篇小说要写一年或更久,如若卖得不好,版税也就是一两集剧本的稿酬。
痛苦还在于,作家往往自己最得意的地方被批得最狠,需要你写的地方又是俗套。
“我自己也写过电视剧,纯粹就是为了赚钱,现在坚决不写。”
互动环节。问及阎连科所受的影响,答说喜欢福克纳、博尔赫斯、胡安•鲁尔福等,最后说神话和民间故事对自己影响颇深。
“你喜欢一个作家,而能不受他的影响,做到‘四不像’最好,但往往能做到有一点不像就不错了。”
有人让范小青来谈朱文、韩东等的“断裂”,又干脆让她以作协领导的身份谈一谈身边的阎连科。她有些窘。这都是由于一开始介绍的缘故,或许人家是好意,向学生们讲了她是江苏省作协的党组(副)书记。
说到底,这是一个简单的事实。说也就说了。出乎意料的是莘莘学子之简简单单的敏感。
这便是此时此刻作协以及作协领导的生态环境,尤其是当你是书记——没人管你是正还是副。
7.2 陈应松•赵长天
非文学时代的文学痛苦——这样的讲座主题,甚是符合潜意识里对写下《太平狗》《马嘶岭血案》之人的期待。
“如觉我的演讲枯燥,请忍耐。”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汉子说话这等直接。
陈应松生于湖北,近来人们说他时每每会言及神农架和底层写作。
他开篇直陈文学的痛苦主要来自三方面:社会生态环境;个人思考而带来的精神挣扎;文坛,尤其是要面对文坛“搅屎棍”的疯狂。
此君说话不急不缓,措辞却硬朗:这个时代社会精神涣散,就是要“让文学滚蛋”;文学对现实不敢担当,文坛没有一个旗手和领袖;文学在“遭受驯化”,而商业又在兼并文学,作家成为集体的哑语者,离人民越来越远。
“能不能告诉我《白鹿原》里某个人物的名字?《秦腔》里又有一个谁?就连那些连续剧老百姓都能记住一两人呢,在地震中还会有人说‘许三多快来救我’。”
韩某、郭某某,只是文学爱好者,却在代表作家发言;百家讲坛出来的人,也在出版小说了。
陈应松的小说至今是手写,每次写作之前,他会在本子上写下“上帝保佑我,撒旦我不怕你”,还要在后面加很多感叹号。他自己感觉他的写作充满恐惧。
触动我的是,他一再表示:“知识分子被洗脑了,靠不住。”还提到作家的“苟且”与“堕落”,有了这些便有了很多很多。作家既当婊子,又立牌坊。对政治不发言,但在商业上不惜赤膊上阵。
陈应松家里有三个下岗的人,所以他说自己就是底层人。“文学就是要为人生,就是要影响现实。”
“文学的致命弱点是虚构”、“‘童年的记忆可以写一辈子’纯粹是放屁”。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很自然。
不知年轻的学生中有多少人看过这位作家的作品,但他回答提问的态度是我所欣赏的:不要动不动就提什么“苦难叙事”,写作不是诉苦,而是还原真相,“我写作时充满愉悦……思考会充满痛苦,更要超越痛苦。”
赵长天来得晚了些,一上来就问:郭沫若、巴金、曹禺、徐志摩开始创作甚至写出代表作时都很年轻,但怎么没见谁说他们是“青年文学”?1980年代,很多作家也很年轻便成名,也没有与当时的中老年作家截然分割开来。
而今,青年文学,青春文学,和中年老年作家想的写的太不一样,评论家也遭到了很大困难。赵长天坦陈自己虽是《萌芽》主编,阅读起来却亦并非多么津津有味。
“韩寒郭敬明张悦然,绝对不是80后写得最好的作家,只是市场认可了他们。”
还有很多人写得好,但是市场不认可,评论家也接触不到他们。只得暂处于淹没之中。说到底,“这个社会不需要那么多作家,大量作家很快就会被淘汰。但是喜欢文学的人应该多。”
他还希望出现80后、90后的评论家,解读同龄人的作品。
现在的青春文学、青年文学的问题是把自己放在了社会的边缘,曹禺当年写《雷雨》也不过二十出头,但是你能看出他主人翁的姿态,所谓以天下为己任……
是的,作家年龄有别,艺术追求各异,彼此的“现实”“主义”与“经验”甚至所遭遇的“中国”均互不相同,然天下,总是这么大而无当着,岿然不动着。
2008 7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