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象你懂很多.不过....
关于顾彬的十几段闲话
文/木叶
0. 矢志于神学。1967年,李白七绝“故人西辞黄鹤楼”,让顾彬看见长江在天际流动。来华,赴日,回德译介。“四十年来,我将自己所有的爱都倾注到了中国文学之中”,翻开《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劈头便是这一句。老头可爱,连夫人都找了中国人(好几个汉学家均如此,合璧呀)。
两年前。“中国当代文学是垃圾”:顾彬的话被嫁接,突然有了话题性,或谓娱乐性,他这才真正为国人所重。其实,他怕是来访最多的汉学家,在诗歌界尤其知名。
顾彬。文质彬彬的彬。语声轻且慢,脸孔则有如被刀刻过一般。
1.我问:德国之声那次采访,“垃圾论”被放大,有很多批评指向了顾彬先生,我想知道现在有没有感到哪一句话说得过分了、不对了,想收回?
顾彬:我不想收回什么。
他并不是认为说得全然无误,而是深感古训不欺人。君子,劳而不怨。
“文学史也在垃圾化,甚至比当代文学更垃圾”(张闳语)。1000余部现当代文学史,而今又多了顾彬版。书中,他的酷评少了,很多人似乎失望了。这也是中国文学诡异之一。
这也说明,学术著作和即兴话语的不同,特别是当传媒介入之时。
两相参照着看,才更真实?
2.忘了谁说的,汉学家的根子在于对方块字的癖好。
谈到中国文学,顾彬一再强调语言问题。他自己的汉语水准如何呢?听下来,口语和听力比宇文所安要好,但终究不够流畅。譬如见面会上有人赞他时用到“犀利”一词,他未听明白,低声道:你说的犀利什么意思?
有时觉得,这也是外人的优势:对于汉字、汉语言著作,不先入为主,不熟视无睹,不想当然,往往会因字斟句酌而别开生面。
《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写于2000-2005年,书中有言:“鲁迅和周作人文风之优雅迄今无人能及,更谈不上超越。与此相比,1949年后大多数作家的语言贫乏格外引人注目。”(第26页)
如果足球运动员不能掌握足球,他真的能算好的足球运动员吗?这位老先生的比喻性追问可不太好敷衍。
他批评当代作家语言差,应意味着文笔和文体,以及叙事独特性等种种吧。都极简单,都是骨血和脸面。
再说外语。顾彬对我说,自己会十来种,且除德语外最好的并非汉语。
作为作家,外语若好,能读原著,读第一手的世界,翻译再好,属二手玫瑰。外语过硬,还便于反观自己的母语和传统。所以这是一个文化视野的问题。在他眼里,真正“土包子”成功的,似只有沈从文,那是天才。
我倒是觉得,天才永在。
天才和大家一道,将一些字词从黄昏搬进空白的卷册。
3.到复旦访他时,见他桌上摆了好几本字典。说着说着,翻了一次,给我看几百页厚的小说在德国叫什么。就是一个“消遣”。
说到兴起,他会不断转折,但是,但是,但是……
其间有电话进来,每一结束,他必道:“好,谢谢你的帮助。”至少两次放下电话,看看窗外道,唉,下雨了,不能踢球了。
足球就在他的行李箱和书之间,进来时我还轻轻踢了一脚。
4.说到马原等人写剧本,他认为那不是文学。我宁愿认为他有洁癖,所以不容一个作家一个先锋去写电视剧。他考虑的是对文学的“忠贞”问题,人要为文学献身,不要为钱,更不要为钱而失去独立性。
有个细节,见面会当日,作家孙甘露进来坐定时,顾彬轻轻地问出版社的人,马原没有来吗?
5.“中国作家胆子特别小,基本上没有。”依我看,这是莫大的批评。比说中国作家没思想要命得多。
其实,有了思想便有了胆子,有了语言便有了胆子,有了信仰便有了胆子……有绝望亦可。
6.他对“德国之声”还说,作协一点用处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在中国大陆可以问所有的作家,没有人会主动说到作协,没有人,一个也没有。如果是真正的中国作家,他肯定不要入那个作协。
显然,这不是精准的事实,道理很简单:正因为中国作协是世界上最坏的文学体制,所以它也是世上最好的。否则,顾彬同胞的名言便失效了: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建议:中国作协不妨吸纳顾彬为荣誉会员,令其得享吾巍巍作协之福祉,援手其著述,修正其思维。)
7.诗歌死了?不。顾彬真正熟悉和信赖的正是中国诗歌,认为很多诗人是世界级的,是进入了世界文学的。这说明,他最了解的还是中国当代诗坛。他列举了一系列出色的诗人,可惜,他们几乎都没有一个二流甚或三流的小说家更拥有读者与声名。俗世总是有俗世的铁律。
文学史里,他对海子谈得太少,当面追问,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诗好像我都不喜欢”,“他的诗应该修改,不应该这样发表。穆旦,是我的错误,但是很晚才有人告诉我,最近一年以前,我应该注意到他。(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里)海子的名字有,穆旦没有,这是一个错误。还有,王小妮的名字也没有,于坚的名字也没有,也是错误,但是一个人(很无奈的表情)……如果再版的话,我会把他们写进去。”
8.“最看不起中国文化中国文学的不是我们外国人,是中国人自己。”他还加了一句“(中国作家)互相看不起”。值得长考。
不过,中国作家还有另一面:互相吹捧。
问题在于,当祖国涂着口红喘着粗气,人与人之间最高的和谐,不过是互相忍受。
9.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对洋学者,怕也只有中国这种特色国度才会如此这般在乎。一百五十年了,落后,挨打,文化上久久不自信。
10.世界文学——受访时、著书时,他都喜欢提及。别忘了,这可是歌德的原创。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里,顾彬还提出了“世界文学协奏”(第9页)的问题。
“中国的现代可以被定义为一种从本质上因翻译而生的现代”(第4页)。语言、翻译、传统、现代性、民族国家、世界文学……顾彬的合纵连横耐人寻味。
吊诡在于,天下已不是那个天下,中国已不是那个中国,资本在横行,主义在纵欲,中国文学究竟如何与世界相遇呢?
11.学者陈思和说《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有点类似于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没有过多地纠缠于文学以外的社会、政治、文化,而是更加突出文学、文字和作家。几百年后,我们只会记得这些文本,而不会再记起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其实,在顾彬看来,夏志清这部写于冷战时期的作品“很有问题”,尤其是对鲁迅的评价。
12.顾彬推崇鲁迅。几乎是他的一把标尺。
语言,思想,胆量,特立性,开拓性。鲁迅最最动人的,往往就是当代作家最最缺失的。
顺说一句,顾彬自己写诗,北岛译过他的《新离骚》,还写散文、小说。这个评论者本身也是一名创作者。
语言驾驭力、形式塑造力和个体性精神的穿透力。这些是顾彬的显微镜,和放大镜。
13.顾彬说:中国现代文学是“五粮液”,中国当代文学是“二锅头”。这比喻多好啊,都是国酒。
据传,顾彬爱喝二锅头。
《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在这本四百页的书里,他试图将五粮液和二锅头一网打尽。越是离得近,越是写得少。很多诗人、作家都是朋友,说坏话,人家会不高兴,而他又不愿轻易去歌颂谁。
“我已经慢慢学会了中国人的‘圆滑’。”
14.两个小时的采访,最撼动我的一句话是:“我老是想这么一个突出的问题,中国小说家的心在哪里,我找不到。……你看德国当代作家的作品,你觉得通过他们的写作你会找到一个人的心,一个人暖的地方,一个人的热情。”
唉。
到处都是正确答案,总要有人发一些不合时宜的,声音。
2008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