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可能把奖颁给第一名?(第九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侧记)

永不可能把奖颁给第一名?(第九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侧记) 文/刘江涛《上海电视》2011年5月B期 华语文学传媒大奖七岁时,我写过评论文字:一个理想主义文学奖的现实问题。而今,理想和主义、现实和问题,都更迷离了。这尚且是坚硬的“南都”在操持,另换一家,更不知是何等景象。反抗遮蔽……崇尚创造……力求透明……所有的中听都源自不易。在广州白云山下,马原重申,小说死了;张炜说,小说的命运就是死去活来;诗人欧阳江河说,文学奖与文学的关系,很像杯子与杯中物。有的文学作品亦可往杯子里倒,但未及斟满,泡沫就已漫出来。 从一个名实不符的沙龙说起。主题是:我们的时代需要什么样的文学。从头至尾,一直在跑题,因为谁也说不清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文学。最后听清了,最强音是“小说死了”“文学死了”——?早在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年前,马原就宣称,小说死了。后来,有人拿这个问题问王蒙,答得幽默:不是小说死了,是马原的小说死了吧。马原忆起八十年代,他常在路上被拦下,问,你是马原吧,能跟你合影吗?而今,这等风光属于娱乐明星。想当初,马原买不到卧铺票,亮出中国作协会员证,列车长就给他免费办了个卧铺,还补上一句: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活着的作家。他甚至认为,这个奖评出的九位杰出作家,有谁被真正阅读?坊间多是在读郭敬明、韩寒、安妮宝贝……严格说来,马原是指过去意义上的小说死了。再转个角度看,文学的部分职能被连续剧替代了。有个传说:诗歌是用血写的,小说是汗写的,电视剧是口水写的。作家转做编剧那是尴尬的,评论家谢有顺曾遇到这样的朋友,对方抛过一句话:“你想过90年前的小说是什么地位吗?”小说被捧进严肃文学的厅堂,那也是一步步熬过来的。连续剧是否会像小说一样华丽转身暂且不说,韩少功演讲时的那句话有所启示:连续剧可能是当下叙事性最强的一种体裁。国外老早就有人说小说死了,张炜发现这一点之后,心就平静多了,他和马原比邻而坐,转头道:小说的命运就是死去活来。一次次的死去活来。里尔克的话值得记取:你要爱你的寂寞。欧阳江河注意到,读者正在变成粉丝,阅读的消费性凸显。不少粉丝读的是一个署名,作品好坏倒在其次。也许该考虑一下“怎么读”的问题了,它反过来影响“怎么写”。换言之,“文学就活在你以为它已死的这种状态里”。批评家张清华指出,这都属于身份的焦虑。其实诗人也曾风光无限,当年妇女以和拜伦发生过关系为荣,说,我这个孩子是你的,你如果不承认我就如何如何。复旦学者郜元宝联想到赵长天对贾平凹《古炉》的感慨:仅仅开篇的13页就跑出来30个颇具地方色彩的人名。读书是考验呀。郜元宝接着指出,古往今来的伟大作品不是没有阅读的难度,但是总会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来补偿。当代小说亟需吸引读者的那种力度。 这就来看看年度杰出作家作品的难度,和力度。这个奖有点终身成就奖的意思。今朝,给了张炜。张炜说读现代主义的作品,往往几十万字过去了连一声鸟叫也听不到。确实,你在张炜的作品里,两条腿的四条腿的开花的带刺的东东都有灵性。譬如阿雅,这是一只林中美物,机灵俊俏,只在暗中做事助人。阿雅会为一家人跋山涉水寻来金粒,并赶在黎明前投入窗台上的一碗清水中。一代代下来,金粒全寻光了,阿雅越发辛苦,找来更为珍贵的宝石。但利欲熏心的半岛人只认黄色的金子,误以为阿雅变心了,而阿雅又无从辩解。终究,半岛人使计策除掉阿雅,险些丧命的阿雅几次逃离又返回,嘴里还是衔着那颗宝石。因为它对半岛人有过承诺,是这个对人的承诺在折磨它。如此阿雅,如此承诺,也在折磨着张炜吧。此行,关于张炜有两个热议,一是,他竟然写了个“超级长篇”,历22年,计450万字,且这部相当于《追忆似水年华》两倍体量的小说,是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二是,你当真看(完)了这部450万字的《你在高原》?《你在高原》藉由地质工作者宁伽展开,离奇事、沧桑事接连,政治运动隐现、巨大转型催迫…… 切转到年少时,张炜曾拜过几次师,其中一个说,你知道什么是长篇吗?长篇就是这本小说立在桌子上它不会倒。 坦白讲,张炜今次获奖争议较少,底下的几个奖则未必。 “写了这么多年的诗歌,除了十多年前与十位同行共同获得过刘丽安诗歌奖,我这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国家获奖。”欧阳江河荣膺年度诗人奖。他很荣幸很忐忑;一,最初自己并不在候选名单上;二,获奖作品《泰姬陵之泪》是未完成之作。他荣幸而忐忑地谈及文学奖有两大困惑:你永远也不可能把奖颁给第一名,因为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第一永远是个空缺。而把奖颁给第二名还是第五十名,就没那么绝对了,不像百米跑,谁先撞线谁就是此时此刻的冠军。文学奖的另一困惑是,每年都要把奖给颁出去,即使没有鲁迅,也得把为鲁迅而设的奖给颁发出去。“当我们的时代有五十个鲁迅获得文学奖时,可能连一个鲁迅都没有。” 欧阳江河是我敬重的诗人,但个人认为2010年度最惊异的诗人,是周云蓬。他还年轻。好吧。 魏微,多年前就曾被提名,彼时她正处于喷薄期,顺风顺水,而后经历了空洞,虚无,焦灼,麻木。常常四顾茫茫,走在拥挤的大街上也会觉得空空荡荡。 ——说出来的话总是会背离自己的口型,至少不容易为人所感同身受。此番,她和欧阳江河一样,是临时增补进提名名单,最终,幸运而意外地赢得年度小说家奖——要知道,候选者韩寒和香港作家董启章都有多酷。有兴趣,读读魏微的中篇吧:《沿河村纪事》。 张清华,年度评论家,举止和音色很有诗人范儿。行间为批,文末为评,这个大胡子,以中国文学中的“批和评”在解读热闹的中国文学。至于,让文学家和评论家评选年度文学评论家,别有一番滋味。 诗人王小妮说,今天的虚构完全无力,很多作品为了安全而有所回避。她欣赏台湾作家齐邦媛的《巨流河》和美国记者何伟的《寻路中国》,认为它们是中国作家学习的对象。《巨流河》出自齐邦媛的手笔,她在台湾被称为“永远的齐老师”,八十七岁摘得彼岸的年度散文家奖。梁鸿、毛尖、慕容雪村,有待他日花开。《巨流河》这部回忆录关乎个人与家族,国恨与家仇,分崩和重铸,关乎回不去的那片土地和那些年代。因身体原因未能出席颁奖礼,“书替她还乡了”。 《尘曲》不像是七堇年最好的作品,但她藉此获得最具潜力新人奖。一道被提名的李娟、阿乙和讴歌等人,也还需要等待。不久前,因为约满,七堇年从郭敬明旗下走出。她可能是本次最不被媒体关注的作家,至少她的演讲当日,到场的记者寥寥无几。然而,“小七”可能是最有市场号召力的一个。授奖词是这样的:人生只是歧路,内心业已沦陷,生之快乐与死之悲哀,纯真和污秽,面对这种新的青春供词,出版于二○一○年度的《尘曲》,不再是轻浅的自怜与合唱,而是七堇年对生活所作出的一次低沉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也许很多人还在争论纯文学与否的问题。但她们这样的作者,已然以新的心态和方式书写。没那么多清规戒律。随她坐车去演讲,路上她提到史铁生对自己的触动,那么早,那么深。她还提到了先锋余华。由七堇年说开去,华文文学传媒大奖的先锋性和包容性,还都十分有限。这个奖是自己制定的规则的出色推动者和完善者吗?是文坛乱局的洞察者和梳理者吗?是新美学的发现者和倡导者吗?另外,永也不可能把奖颁给第一名,那一断言,也戳向了人情、人性和人的审美力。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评委会主任谢有顺有言:“在过往的九届评奖中,或许我们遗漏了一些重要的作家作品,但至少没有出现哪个明显不该获奖的作家获奖了的事实。”在他看来,很多评奖在公信力上彻底崩溃,就缘于它连这个最低限度都达不到。 在今日中国,常识和最低限度,往往在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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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暗香盈袖藤嘉一:80后是了解中国的冰山之一角 (专访)

有暗香盈袖藤嘉一:80后是了解中国的冰山之一角

文/木叶

《上海电视》2011年4月D期

有暗香盈袖藤嘉一,于非典高峰之际来华,就读于北大。如今,已然硕士,论文关乎“网络民族主义”。

如果说,在中国最红的日本作家是村上春树,最红的评论家可能就是加有暗香盈袖藤了。而所谓红,也往往混杂着瞠惑与无言。

他估算,自己仅2010年便接受了300次采访,撰文200篇。他还延续着做长跑运动员的身手,与高负荷。

这个日本“80后”说,从政是宿命。可能还会去美国,然后再反观中国与日本。

几年间,他在中国几乎每年出书一部,新作名为《中国的逻辑》。那本可算作《中国,我误解你了吗?》日版的作品,其日文名译过来大抵如此:中国人真的讨厌日本人吗?

“日本是靠什么发展的,归根结蒂就是‘以和为贵’”

 

 

    木叶:你骄傲于写了这么多的稿子而没有一次被枪毙。是否一些锋芒被有意遮蔽了?

    加有暗香盈袖藤:没有。一方面跟我的身份有关系。当然了,我的文章有时是可以被枪毙的,而我是一个日本人,现在中国的政府非常爱面子,你怎么处理本国人无所谓,对外国人就有所谓,而且我跟中央领佳节又重阳导和部长有联系的,媒体他们怕得罪我。

    第二是跟我的表达有关系,我还是比较温和的,从来不会说那些很锋利的话,也从来没有讽刺,我是善意的批评,就是说看到中国的成就,同时(指出)面临这么多的问题,我的表达从来都是辩证的。

    木叶:毛丹青有一句话:日本对中国的了解,超过了中国对日本的了解。你怎么看?

    加有暗香盈袖藤:我并不这么认为。我也曾写过一篇文章,就是说从中国人把握日语和日本人把握中文这个角度来考量中日未来实力,中国人里精通日文的要多得多。当然指的是精英,人均来讲可能中国差一点,因为中国人太多了,但是我们从影响效果、影响决策层这个角度来看,中方应该更高,我觉得日本对此应感到惭愧。

    木叶:有教授也曾说过,有些日本人做的中国古典文化的研究,让他们感觉很惊讶。

有暗香盈袖藤:对,我相信。因为我们从小学习的中国,一个是思想,一个是人文,一个是历史,就是说以古代为主,对中华文化的一些理解是非常惊人的。中国有很大的差异,就是中国的学者(讲究)便捷。

日本人是很执着的,做事很专,中国的国民性民族性是自由而散漫,他们没有那么专心,上海应该是中国发展比较不错的城市,在我看来还是过于散漫,日本早晨的地铁都是统一的,只有脚步声,没有别的声音,而上海人自由散漫,别的城市就更不用说了。

    木叶:那日本是在二战以前就这么有自律性,还是说经由这几十年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推动,越来越注重文化素养和日常公共行为呢?

有暗香盈袖藤:我也听长辈说大概60年代,正好要搞东京奥运会时,东京的地铁还挺乱。肯定是有这么一个发展过程,就是靠教育,靠发展……日本是靠什么发展的,归根结蒂就是“以和为贵”。

“日本很冷静地接受这一现实(中国的GDP超过日本)”

    木叶:日本政界高层,对你的评价呢?

    加有暗香盈袖藤:他们对我的评价更多的是鼓励性的,包括中方、日方,包括美国、澳大利亚、韩国很多的领佳节又重阳导,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经常鼓励我,我们的首相外相官房长官说,这个时候你应该用你的语言向国际社会表达日本的声音。

    木叶:那么我也看到了有人说你“赤佳节又重阳化”,成为中国共人比黄花瘦产党的辩解人……

    加有暗香盈袖藤:别人有别人说话的权力,但是我主观上从来没有。我现在在日本写文章,主要是在右翼的媒体,我是故意这样平衡自己的。如果我是从中国过来,还在左派媒体写,那么你就完全被误解了,所以有意在右翼媒体写。

    木叶:有没有人跟你的观点进行商榷,或者是互相笔战?

有暗香盈袖藤:当然有啊,主要是右翼。因为我在日本(的言帘卷西风论)主要是跟中国有关系,进行商榷的有一两个,比如说自由撰稿人什么的,他们原来也在北大留学过,会中文,在中国的人脉还好,但是他们毕竟不在中国国内,所以怎么说呢,他们对现状的把握——日本人对中国的政治体制,最基本的经济开发什么的,这些定化的东西是很了解的,而且研究得非常专——对动态的东西,比如说今天大学生的困惑、农民工的问题,他们不了解,所以我的特点就在这儿,可以从现场的角度去描述一下今天中国社会的真实面孔。

木叶:到了日本以后,对中国或日本文化的批评会不会严厉一些?

    加有暗香盈袖藤:当然,从体制或国情来讲,我在日本不管是批评日本还是批评中国,都是更加清楚,我不会模糊的。比如说批评中国媒体左右纷争,两者不沟通,彻底的分佳节又重阳裂……日本左右还是有沟通的,还有重叠的地方,文章有重叠,两者会坐在一起吃饭、开年会,但是我在中国经历过,他们不沟通,互相痛骂都说自己是对的,但是我一直跟他们讲,对的不一定对,错的不一定错。搞言帘卷西风论的人要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现在没有换位思考。……那些所谓的公共知识分子,他们是害怕——你必须归属某一个派别,否则“无家可归”。

    木叶:日本文化人,他们对2010年度中国的GDP超过了日本,有什么评价?

    加有暗香盈袖藤:没有什么发言,日本就是很冷静地接受这一现实,中国也是非常冷静地接受这一现实。我觉得中国人和日本人都把握得比较好。

“80后是最现实的人”

木叶: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核泄漏发生后,日本的文化人,像村上春树或是谁,他们会不会有一些公共公共识分子性的发言?

有暗香盈袖藤:有,但是村上春树在我看来没有。漫画家,像井上雄彦,就是画《灌篮高手》那个,他画一些笑脸以鼓励整个日本。日本的媒体是非常挑剔的,只会批评人,但有一些文化人、公共知识分子,说此刻应该多鼓励,给政府一点点时间,尽可能举国一致地去抗震救灾,这个是比较主流的一个想法。

    木叶:文化人你特别欣赏谁?

    加有暗香盈袖藤:村上春树。他喜欢跑步,是我的大前辈,值得敬仰,值得尊敬。我对他的小说本身并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他的活法。

    ……像影视方面呢,宫崎骏是一个仰慕中的,是看得见摸不着的一个人。听说他的工作状态跟别人完全不一样,灵感下不来的时候什么也不干,灵感下来了三四天不怎么吃东西,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就是天才,他是靠想象力的。

    木叶:鲁迅在日本留过学,影响也比较大,我好奇的是后来的张爱玲,还有当代作家余华、苏童、王安忆……在日本受关注吗?

    加有暗香盈袖藤:我是在中国,所以我是知道的。在日本中国的作品不受关注,跟韩流比,差远了,唯一关注的就是跟历史题材有关的,像《赤壁》上映了以后,《三国演义》原来藏在仓库里面的全部都摆在了书店的最前面卖,日本人就是喜欢这个。

    木叶:那么港台的明星或作品呢?

有暗香盈袖藤:日本关注成龙、李连杰、刘德华……

木叶:80后,在日本,比如说韩寒、郭敬明、张悦然,引进之后反响大不大?

    加有暗香盈袖藤:前一段郭敬明上了日本非常有名的生活杂志的封面,AERA,《朝日新闻》办的。郭敬明现在在日本有所名气了,主要就是说有这么矮的一个作家在中国很红,他也是商业化的中国80后的。在日本,没有80后这么一个说法,哪怕是有,发音也不一样,(近来)在日本说80后他们都知道什么意思,是了解中国的一个窗口。

韩寒前一段时间上了NKK的一些节目,接受过一些采访,所以有所名气。韩寒、郭敬明在日本的名气是差不多的。两个是既相似又不同,战略上是相似的,策略有所不同。嗯,当成中国的80后作家吧。可以算偶像,但算作家的成分比较多一些。

安妮宝贝也有不少人知道。

我也表示一点遗憾,由于中日两国政治关系的隔阂和摩擦无处不在,所以文化影视上什么人过来什么人过去,这个过程会互不信任,互相不太喜欢。如果政治关系很差的时候,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过去的,像“撞船”时,我是没有办法上央视的。

日本对中国还是非常关心的,但是我们现在缺乏角度,缺乏窗口。80后是了解中国的冰山一角,而且80后绝对是被高估的,不管是正面还是负面绝对是被高估的。在我看来80后是最现实的人,对自由民瑞脑消金兽主追求最差的一代。

    木叶:那为什么出现了韩寒呢?

    加有暗香盈袖藤: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呢?

    木叶:其实还是有很多的,但是他的声音最响亮。

    加有暗香盈袖藤:80后的人是很现实的,比如说那天要拆北大三角地,把它电子化,没有人表示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如果说在80年代,北大上学的人肯定会大闹的,至少得有一个表态,但是80后是没有的,他们活得很现实。所以中共的洗东篱把酒黄昏后脑彻底成功。

    木叶:你曾经说其实韩寒是中国共人比黄花瘦产党最希望出现的人,这句话是很微妙,但是他很多的文章被和谐了,杂志办不下去,一些活动也受到了影响。

    加有暗香盈袖藤:我说韩寒是中共最欢迎的人,是中国政府或执政党最欢迎的人。他说话锋利,但不极端。当然,上海政府不喜欢,但我也跟一些中央的领佳节又重阳导人聊过这个话题,他们觉得很好,短期看当然是不欢迎的,但是长远的看,有像他那么一个年轻的意见领袖,能够锋利但不极端的发表不被他们和谐的言帘卷西风论,我觉得对中国来讲是非常宝贵的,那么长远看,肯定得往那个方向发展。如果到时候一下子,嘣——,这个是很危险的,还是得慢慢地塑造缓冲地段。

    木叶:在《从伊豆到北京有多远》一书里,你说:别说什么反华主义,其实大多数日本人在内心里是非常敬重中国,真的如此吗?

    加有暗香盈袖藤:真的如此。敬重古代文化,敬重给日本带来奇迹性发展的“以和为贵”。

    木叶:那么对当下呢?

    加有暗香盈袖藤:当下更多的是恐惧、焦虑和害怕了,所以这个是很大的问题,日本的年轻人对中国的认知是古代,从古代一下子跳到了当代。中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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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哄海婴

许广平在回忆鲁迅时曾经写过鲁迅一边哄海婴睡觉,一边哼唱自己编造的歌谣:
小红,小象,小红象
小象,红红,小象红
小象,小红,小红象
小红,小象,小红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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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伟:中国模式还没有完成(专访)

何伟:中国模式还没有完成
文/木叶
《上海电视》2011年4月C期

“在中国驾车行驶,常令我产生自己正在老去的感觉。”
他会在一个地方呆上很久,如北京小村三岔或浙江丽水,他守候着中国故事。在一个乡间葬礼上,唯有一人笑着,递过来的名片上标有27个项目,从择偶到择坟,一条龙服务。那是个风水先生。
他笔下的中国肖像,可能是我们忘记了的甚至避讳的部分,是所谓的小人物或边缘地带。
彼得•海斯勒,生于美国,牛津大学硕士,曾任《纽约客》驻华记者。在中国,他叫何伟。
第一次来中国,实属偶然,彼时他还只能算是一个旅游者,从俄罗斯转至此间。
后来,他加入美国志愿者组织“和平队”,来到江城涪陵,身份是教师。
再后来,他考了中国驾照,沿着长城一路向西,或是南下……
1996至2007,他的11年经历化作中国三部曲:《江城》、《甲骨文》和《寻路中国》。目前唯有《寻路中国》引进,“当美国的新兴城镇刚刚开始成型时,第一拨居民往往是商人和银行家,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律师。当人们还在住帐篷的时候,当地的第一份报纸已经刊印。最先修好的永久性建筑物一般是法庭和教堂。”而你在中国的新兴城镇看到什么呢?
有的西方(美国)读者,看了他笔下的中国人口大迁移,和日常言行等,会说中国人勇敢、爱冒险,而美国人比较保守。实则,中国人这是“被冒险”,而美国人的“保守”源自精神和物质的相对丰裕,中国人倒是很欣赏美式的自由与创新精神。
何伟的太太也是记者、作家,他们打算移居埃及,看看那里的此时此刻。他觉得中国模式尚未完成,自己所能写的那一部分中国故事也未完待续。
一个人所见所思总是有局限,而一个古老文明在翻转时,就像一条大河在转弯,充满细节,巨响,与幽暗……

“中国很多问题与其说是政治性的,倒不如说是文化性的”

木叶:你一直在见证个体意识在中国的崛起。其中最出乎意料的是什么?
何伟:我想对外国人来说,最大的惊奇在于,中国发生了社会和经济的巨变而没有伴随着重大的政治变更,没有像前苏联或东欧那样。
对我来说,人们对新政策反应的快速是个显著的变化。1970和1980年代早期来中国的外国人,通常描述中国人为行动缓慢、表情木然,对改善自己的生活提不起兴趣。但是一旦体制变了,这些个性也发生了巨变。

木叶:写到著名的记者斯诺,你似乎有一些微词或警惕。
何伟:他的报道和写作很大程度是成型于自己的政治信念。我想作家最好不要有太强的政治性。作为个人,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我想描述我笔下人的信仰,但是我对描述自己的观点就没这么大兴趣。我不是那种参加政治活动或者热衷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的人,在美国时,我连投票都懒得做。这不是因为我不关注,而是因为我自己的角色更多地是一个观察者。我不想让我的观点受损。

木叶:你的中国三部曲中多次提及有中国特色的标语,甚至有“公开的谎言”——“生儿生女都一样”,又比如“40码(迈)最安全,80码有危险,100码进医院”。触动你或美国人的是语言是逻辑还是别的什么?
何伟:很多口号你在美国是看不到的。这是个高度的书面文化,以倾向于被话语支配为表征。十九世纪来到中国的外国人,也描述了同样的事。我对两个标识很有兴趣,一个是广告,另一个是政治口号。它很微妙地反映出社会中存在的一些紧张关系。或者说不是紧张,而像是同时存在平行宇宙。

木叶:说到长城时,你引用了鲁迅的论断。你比较了解哪些中国作家?你留意过他们在美国有多少知晓度吗?
何伟:我对中国文学作品知道的并不多。我通过翻译有个粗略的了解。坦白地说,我读的最多的时代是商代,因为我做过一些考古研究和陈梦家的故事……我喜欢鲁迅的某些作品,因为他还是很有现实意义和很精确,让人印象深刻。这让我意识到:中国很多问题与其说是政治性的,倒不如说是文化性的,它们先于当前的政治体制。对一个外国人来说,相信一切始于1949很容易,但那当然不是事实。

木叶:书中你对中国的知识分子的状态或是出版、影视等方面,谈的不多,想听听你的见解?
何伟:很重要的是,一个作家所能覆盖的领域总是有局限的。我多数时候聚焦在工人阶半夜凉初透级、新兴的中产阶层和从农村新迁入城市的人。我想这些才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群体。因为就这个群体还有很多东西可写,所以我从未花很多时间在精英身上。如果我现在到中国去,我想我的方式会有所不同,我感觉知识分子和更稳定的中上层阶半夜凉初透级将要成为下一个十年发展的关键。对国家来说,这是合乎逻辑的下一发展阶段。

中国的“关系”

木叶:你觉得,在中国民间,民瑞脑消金兽主的空间或自由的意识乐观吗?
何伟:我基本上还算乐观的。我想中国人完全能,过去的二十年里,他们学会了控制自己的生活、把握自己的命运。最终,这些经验教训将会引入到政治领域。我想那是自然的,只是需要时间。

木叶:可以比较一下中美教育方面的优势与不足吗?
何伟:中国人对教育更尊重,而且他们比美国人更愿意努力学习。美国人更倾向于把教育当作理所当然的事。而且没受过教育的美国人,会在激励孩子上面会有些问题。
中国的问题在于学习方式过于传统,太多的东西要死记硬背,太多的集体活动。中国需要更多的个人化和富于创造性的功课。而且太强调考试了。孩子们花太多的时间在学习上。高中时代,我每晚大概有三十分钟的家庭作业,我还有兼职要做,这是一条可以让我很好了解社会的途径。而且我还会参加很多体育和其他活动,这些活动带我见识了诸多社会团体。

木叶:“关系”是一个很复杂的中国现象。你对这些是反感、无奈还是let it be?
何伟:不,我并不反感它。我在观察它和描写它。大致上我发觉它在变得系统化,所以变得很有用。人们懂得关系该如何运作,且据此采取行动。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你差不多可以说那是个不错的系统。尽管那也许并不公平和让人愉快,但是确实有用。所以,很多国家设置防止人们做生意时候防止贿赂的系统,但是中国却不是这样子。

木叶:你很少遇到真正感到快乐的中国夫妻。你觉得他们的婚姻所缺失的,是性的快乐、爱的交流,还是共同的信念?或……?
何伟:他们缺乏精神交流和相互尊重。我想,当社会处于这样急剧变化的时代是很难做到这点的。人也在变,所以一些婚姻就像是一个在移动的目标,婚姻中的两个人也许在五年或十年之内就会有剧烈的变化。在那种情况下婚姻很难维持。而且人们仍然倾向于早婚。所以现在是中国婚姻的艰难时代。

“美国对中国要比中国对美国了解得少”

木叶:1999、2000年把《江城》给美国出版社,他们说写的好,但美国读者不一定有兴趣看关于中国的书。短短几年,美国出现了“中国热”,除了经济的崛起和政治的姿态,缘由还有哪些呢?
何伟:关于中国的书需求量还是非常巨大的:(关于中国的书)很多领域写的还不够有深度,况且中国还是个如此巨大和多样化的地方,比如还需要更多关于妇女方面的书。而且我想是时候为年轻一代(85后)专门写一本书了。

木叶:《华尔街日报》称你是“关注现代中国的最具思想性的西方作家之一”。你怎么看这个思想性?
何伟:谁写的谁知道。我不认为哪个单独的作家会成为这个领域最强的人。关注中国需要许多不同的视角,一个人不可能做到全面。所以我认为那个(最具思想性的西方作家之一的说法)不那么有用。最好,能把表现格外优异的一组核心的作家或作品区别出来。

木叶:我偶尔会觉得中国有着“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你有类似感受吗?或者说,你更愿意怎么解读这一点?
何伟:不是真的。我不是魔幻现实主义的粉丝,我认为那有些过度。我喜欢《百年孤独》,但是那种模式已经“发生”在太多地方了,特别是发展中国家。中国在很多方面都非常理性和务实。我不认为这里有魔幻和空想。

木叶:我很喜欢你对“中国故事”的捕捉,有悲剧有正剧,但在你笔下都显露出一种幽默性、趣味性。这是否也是你的一种文字期许?
何伟:我想这大多数来自于我的观察。中国不是只有一个曲调的故事,不是简单的喜剧悲剧或者是成功的故事。这是个富饶而多样的地方,而且充满丰富的情感。这是我喜欢这里而且书写这里的原因。
我发觉很多外国作家倾向过于强调悲惨。 美国报纸喜欢这样的故事,他们认为这样的更吸引读者。但事实上他们错了,读者更喜欢多样的东西。

木叶:改革开放三十余年,以你的观察,觉得中国对美国还有什么偏见?美国对中国呢?
何伟:我想美国对中国要比中国对美国了解得少。而且美国没有理由这么无知。我发现了近十年已经发生了改变,更多的美国人对中国人开始有兴趣,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在学中文,但是他们依然有很长的路要走。
中国的问题则是他们有限的经历:人们没在一个不同的社会中生活过,所以他们没有一个参考框架。 他们通常认为美国的民瑞脑消金兽主和自由意思就是,人们都可以为所欲为。但是你生活在美国你会认识到这个系统会创造出有责任感的人。那不只是自由,那还有责任。这才是一切的关键,同理,个人主义通常意味着一个人更能懂得另一个体,因为他试着去想象他是怎么感受的。中国人通常不了解这些。

木叶:你有没有想过“中国梦”和“美国梦”的差异?你会去想议论纷纷的“中国模式”吗?
何伟:个人的梦想都是相似的:希望改善自己的生活标准,希望家庭幸福安康;当然这里也有一些小的差异,这方面中国梦对经济要求更严格些。很多美国人因为生活方式更舒适,所以会选择少赚点钱或者住在某个(小)地方。中国模式还没有完成,而且我想它只对中国适用。这是个独特的社会,所以只能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感谢任竟慧和李雪顺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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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尖锐……越具体……”(闲话刘心武续红楼)

越尖锐……越具体……


文/木叶


 


 


因了一块石头,太多的人有了太多的故事。


石头有用无用,故事已完未完。


我对《刘心武续红楼梦》并没什么期待,只是觉得:一,注定畅销;二,注定骂声犹比赞声高;三,注定在一定时段内广为传布。


第一点,原由简单,不说了。续写的问题越多,许越会畅销。


第二点,也简单。谁都可以续写红楼,续得烂也不打紧,到底老祖宗留了这么一部值得续的书。如能像刘心武接受安徽卫视采访时所冀望的,得到“尖锐而具体的批评”,那倒是(当下文学)小小的幸运。


第三点,传得久或远,未必是口碑。但国人可以或深入或放肆或娱乐至死一谈的事,实在不多了。一旦冒将出来,同学们会用足。


《红楼梦》之伟大,养千个万个红学家不算什么。对于续写,谁都可以评点几句。也正因其伟大,才降低了门槛。


人生漫长,关键处却仅仅几步——由此话推想,小说怕也如此,纵是数十万字的长篇,关键处有几句欠火候,味道亦迥然。


续作第86回,宝钗笑说:“你总长不大的!”宝玉道:“我永不失赤子之心!”可能细心的读者还记得,程甲本中有关于“赤子之心”的论辩(118回),宝钗认为赤子在于“忠孝”(和不忍),而宝玉心底多少有那么点“无为”的意思。刘心武是否借鉴了人家的续本,暂且不说。在这里,他安排宝玉脱口而出“我永不失赤子之心”,着实有些“主题先行”。不错,这话很老庄(孟子厉害呀),天下亦再找不出比宝玉更当得起“赤子”二字的人,然宝玉怎么会自称赤子呢,且有个“永”字。这腔调须得读过多少西方文论并十二分成熟了呀。抱歉,我还是喜欢宝玉骨子里那种不自知的美与虚幻。


还是第86回,黛玉仙去:“一轮冷月,倒映在水塘中。那黛玉站在塘边,望那天上月,望那水中月,良久,转过身,从容解下腰上那嵌有青金闪绿翡翠的玉带,将其挂在岸边矮林的树枝上。那是一片木芙蓉的林子,芙蓉花胀得正圆。他不愿让人们把他当作又一个失踪的人,他用玉带林中挂,告诉人们他是从这个水域里消失的。……他是花魂,是凡间的诗女林黛玉,正飘升到天上,成为不朽的魂魄……”刘心武一笔笔描摹她如何“玉----挂”,实实在在,笨笨拙拙,真真一个上好的小学生,哪里还有半点诗性?图解罢了。


再有便是第88回,宝玉和宝钗婚事的议定。王夫人道出薛姨妈求聘的事:“实在二宝都老大不小了,互相脾气都是知道的,一个带玉,一个佩金锁,法师预半夜凉初透言,金玉姻缘命中定,富贵坚牢保平安……早日婚娶,老太太在天之灵,必是喜悦宽慰的。请老爷定夺。”贾政沉吟片刻,叹口气道:“你就去办吧。只是莫动静太大,总以简朴为要。”虽说刘心武铺垫了薛蟠祸事等扰心之事,但贾政的应对,不像那个贾政了。贾政确乎不讨人喜欢,但到底是父亲(且贾母已不再),往往遇事不失一个“强”(三声)。婚嫁大事,他会如此草率地就听了女人的说法?正是在此之后,整个婚娶,越发草草。续写节奏之张皇,至此几近功德圆满。可贺可怜。


尤为可怜见的,是如何接续红楼语体、神韵。无论作者还是其文本,“红楼梦”那是在混沌的盛世里浸出来的,似乎不经意间弄一道茄鲞,悬几块匾额,白描一群红男绿女,便是一派盛隆,潇湘,风流,空寂,是所有的大欢喜,所有的大荒……而心武先生则身处和谐的盛世,一边拿出望远镜,一边举起显微镜,还须得烂漫地胡思乱想,唉:恭恭敬敬,战战兢兢。


续文中还出现了新词“庆生”(类似的还有),虽有些古意,但清人是说“庆生辰”的(如程甲本108回)。


我崇敬红楼的原作者,但是并不喜欢以诗歌、谜语或是什么一一预设人物遥远结局的做法。像什么“一从二令三人木”,好生费解。所以,对于刘心武摹写史湘云与宝玉的结合,摹写王熙凤最后的际遇,如许种种自称依照原作原意以及脂批的续写,我均无言。


拈取了续作几个问题之后,看到学者严锋说,“这就是原作的诅咒,续写的原罪”。不过,早就有人续过了,还会有人续的,无论是从80回还是120回起,无论是得60分还是59分,那可能都和“曹雪芹”无关了,只是当下的一次文字冲动。一座大山哪里会管你是什么样的飞来石飞来鸟,有风在呢。


最后,暂且回到刘心武的话,“批评越尖锐我越欢迎,越具体我就更欢迎”,前半句,我半信半疑;后半句,愿我们和刘心武都不要落空。


 


 


201134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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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诗意何处栖居——“当代诗”的正名与反思 (《上海采风》)


今天的诗意何处栖居


——“当代诗”的正名与反思


 


 


《上海采风》201012


采编/刘莉娜 


 


 


 


 


“徐帆的漂亮是纯女人的漂亮/我一直想见她,至今未了心愿/其实小时候我和她住得特近/一墙之隔/她家住在西商跑马场那边,我家/住在西商跑马场这边/后来她红了,夫唱妇随/拍了很多叫好又叫座的片子……”


20101019晚上7点,“鲁迅文学奖”获奖名单公布,其中武汉市纪委帘卷西风书记车延高的诗歌《向往温暖》位列诗歌类获奖名单之中。然而就在当天夜里1116分,一位网友便在其新浪微博中发表一则名为《“梨花体”后“羊羔体”?》的短文,对诗人和诗作的水平提出了质疑,被点名的就是这首《徐帆》。此后“羊羔体”一词不胫而走,一时间把“鲁迅文学奖”和“中国当代诗”这两个几乎已经被边缘化到无人问津的事物推到了风口浪尖,网友纷纷模仿“羊羔体”改诗、编诗,更有网站推出“写诗软件”,网友只要随意填入时间、地点、名词、动词等“关键词”,软件就会自动生成一首诗……然而文化狂欢的背后反映的正是当代人精神世界的荒凉——从精神的角度来讲,人类是离不开诗歌的,诗歌自诞生以来就是人类心灵的一个最核心的部分,用上海诗人陈东东的话来说,它“既是人类生活最基本的方式,也是人类生活的最高方式”。然而今天的诗歌显然既不及众亦不高贵,它早已停止了自由的吟唱,甚至只能以反讽的形式进入公众视野。


 


20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我们的诗歌一次次以这种恶半夜凉初透搞的形式引起外界的一点点无聊的关注,每一次进入公众关注的都是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的诗歌事件而非诗作本身——从“诗歌公约”、“梨花盛开”、“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诗诵”、“兆山羡鬼”到今天的“羊羔体”,无一不是由诗歌的外部活动和形式化特征而引起的“诗之外”的文化声讨。难道说这就是当代诗歌苟且生存的唯一面相了么?长期以来,人们一直在寄希望于当代诗歌能够以自身经验的创造性或前卫性去唤醒集体经验中的集体无意识,在文化权势、殖民话语和集体经验的深层发生碰撞,从而达成与公共空间对话的可能。而如今,当代诗还有希望承担起这样的功能么?


今天,本刊汇集了活跃在当代诗坛的多位诗人——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大多有另一个或高校任教或文化单位任职的“正式身份”——他们的年龄纵贯60后、70后和80后,他们的经历连起来几乎就是当代诗从兴起、兴盛到衰败的整个三十年,他们的探讨也许可以带领我们更接近这个如今已神秘、高贵不在的文体——诗歌。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徐志摩《再别康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艾青《我爱这土地》;“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北岛《回答》……


从新月派到九叶派再到朦胧派,中国现代诗一度辉煌繁荣,风骚独领,名家辈出。然而时过境迁,今天当我们再次谈起现代诗,竟猛然有了萧索之感。中国是一个诗歌的王国,但中国诗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凋零衰败,中国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厌弃诗歌。近几年来,90%的文艺刊物不得不压缩诗歌版面,100%的诗刊面临滞销。而书店里的诗集,据说能够完整通读它们的只有三个人:作者本人、责任编辑和校对人员。


本应百花争艳的诗歌园地现在为什么如此荒芜?诗歌、诗人为什么到了如此尴尬的地步?这不能不令人思考。


 


本刊:请谈谈你们眼里的当代诗,以及当代诗的现状。


陈东东(诗人): 严格意义上的诗歌创造,在这个时代,是一项少数人的事业。这个时代的人类以及整个人类,像曾经的那样,有赖少数诗歌精英去为之修复、去为之重新发现和发明诗情、诗意、诗的语言。我愿意把严格意义上的诗歌创造比作一种美的纯数学,那几乎是不为绝大多数人类所理喻的神秘和神圣,并且不可能立即直接地为这个世界的生活所用。说这种诗歌创造在当代,尤其在这个时代,是冷落的和边缘化的,好像也并不错。但是,须知,作为一种普遍人性的诗歌之应用,就像每个人都需要的算术,就像物理学、化学、经济学里的运算,总也离不开纯数学原理;人们的写作,文学的、非文学的,人们的各种艺术行为,乃至建筑、装修、设计、广告、展览、时装、化妆、旅游等诸多方面,实则统摄于严格意义上的诗歌创造所提供的诗意原则。如此说来,当代诗歌依然在一个中心位置。当代诗歌最优异的部分,或正有所谓“高处不胜寒”的处境。当代诗歌以其清辉照耀着这个世界——当代诗歌在对这个时代讲话。当然,造成“高处不胜寒”之现状的另一部分是,对诗歌创造有意识的响应过于稀少了,合格的读者,过于稀少了。


 


姜涛诗人,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很多从80年代中期开始写诗的人,对之前的诗歌,可能都是通过某种“不同意”的角度去参与进去的。从整体上看,这个“不同意”恰恰是当代诗歌乃至当代艺术最初分享的东西,这包括北岛一代,也包括后来的第三代诗人们,这种“不同意”构成了思想上的气质和结构,提供了一种整体性和凝聚力。思想解放的一个含义就是要建立一种新的社会结构、生活方式和文化体制,诗人、艺术家的“不同意”暗合了这样一个过程。九十年代以后,中国的社会和文化也的确出现了结构性的变化,诗人们表面的“不同意”实际上已变成了深层的“同意”,或者说诗歌写作慢慢地受制于新的结构并默认了它,我想这样的变化造成两种不同的诗歌气质。如果说在八十年代诗歌拥有一个共同体的话,九十年代之后这个共同体似乎变得更稳定了,诗人的自由感更多了,没有人去干涉你写什么、怎样去写,但实际上共同体的感受变得更稀薄了,写作变得更孤立了,你和他人之间的联系变得越来越少,“同意”或者“不同意”也没太大区别。


 


余旸诗人,北京大学现当代文学博士,获2007年刘丽安诗歌奖):我现在在北大。一直以来北大有写诗的传承,现在有些青年学子也还要写诗,还在写诗。相比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中期,诗歌有所衰落,但还是不停地有年轻人加入。但是这个加入,我感觉性质有一点点变化。这种性质可能代表一种整体趋向:我觉得写诗正在变成一种业余社交活动,就像打乒乓球等类似。诗歌在这里,甚至可能是交换关系,交友途径。但也许是我自己的误解。 而就当代诗歌而言,恰恰不应该出现这样的状况,因为当代诗歌的一个内在要求,就是拒绝将诗歌当成一种趣味和情调,在理想的意义上,它应该成为刷新语言、改变经验结构、创造新价值的一种力量。


 


冷霜诗人,任教于中央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我自己写诗是从90年代初开始,写了一段时间后,觉得逐渐把握到了当代诗歌写作的脉络,感觉到有一些新的写作观念、意识正在凝聚起来,形成一个共同的氛围,参与其中,有一种很兴奋的状态,所以当时我写过一篇小文章,是为我们一些朋友共同办的一份诗歌刊物写的,其中提出一个概念,“当代诗的传统”,就是认为,当代诗从80年代开始已经有了自己的一个传统。从80年代到90年代逐步建立起来的诗歌观念,包括诗与世界的关系,对于诗歌语言的看法,修辞的技巧,这些东西好像已经可以作为一个稳定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上面去写就可以。我现在反省,当时提出这个观点的时候,可能有一些过于乐观的地方。今天看来,从对整个新诗的一个更纵深的角度,我发现新诗从一开始就一直是处于危机的状态。这个危机不仅是说包括它在内的现代文学在中国的现代化过程中要承担的功能,而且新诗怎么认识自己,也一直是在一个危机的状态中,不同时期这个危机的内涵也在发生变化,而新诗的活力也正是在应对这些危机的过程中,在一种强烈的危机意识中释放出来的。新诗史上的不少争论,都可以放在这个视角上来理解。也就是说它必须非常敏锐,不断地要调整自己的起点立足点,使这个立足点和自己所处的语境中有一个契合。而80年代的诗歌和新启蒙思潮之间的关系,也可以放在这样一个危机意识的脉络中去认识。因此,回头再看,我今天可能要修正的地方就是,如果当代诗有这样一个传统,这个传统就是不断地将自己重新置于危机的意识之中。


 


树才诗人,任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对于当代诗的困难,我看到有人对九十年代那个十年和新世纪的十年做过比较分析。我觉得现在十年的困难都是九十年代激发出来的,新的十年对我来说有一种始料不及的态势,这种态势首先是整个世界格局里文化的追求普遍遭受资本和物质的压抑,中国的国门被前所未有地打开了,我们一下子明白了其他国家的诗人是怎么生活的,其他国家的诗歌是什么样的境况。而中国整个社会的境况也被变本加厉地反映在诗歌里面,写作成了生产化的东西,要被当做产品去出售,写作就失去了耐性;而批评也不同程度地被贬低为仅仅是发现一个现象然后把这个现象价值化。我觉得,批评在诗歌里面的功能不应该是一种社会化的东西,应该是对诗歌本体的一种研究,或者说帮助读者展开诗人与诗作之间的阅读空间,研究诗歌本身的功能。


 


臧棣(诗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我对1990年之前的新诗,评价不算太高。但我认为,说新诗历史上没有产生过大诗人,那是胡扯。卞之琳就是大诗人。看不出来,或不承认,那只能说明我们的现代诗歌史的建构和尺度有问题。1980年代以后这30年的当代诗歌写作,我的评价很高。不过这也是相对新诗的历史。“进步”这一话题不适合指示诗歌艺术自身的进展。比如,很难讲一个在1990年代写作的诗人,就比卞之琳写得好。但确实可以这么说,当代诗歌的文学能力在整体上比新诗历史上的任何时期都胜出几筹。诗人处理题材的能力,诗人对语言的自觉,当代诗人的文化视野,比起新诗历史上其他时期的诗人的表现来都要好一些。诗歌文化是一种孤独的生命文化,也是一种秘密的审美文化。当代诗歌对我们关于生命的人文想象尽到了责任,这就完成了它的使命。诗歌对生命体验的自我超越这一对象讲话,它不对大众的文化消费习惯讲话。


说到大众对诗歌的冷漠,我始终觉得这是一个伪命题。诗歌的边缘化是一个事实,但即使是在这一事实中,如果去深入调查,而不是用笼统的整体主义视角去简约诗歌和公众之间的联系的话,其实还是有很多人喜欢诗歌的。只不过这种喜欢是以隐秘的私人的方式进行的。另一方面,现代诗和公众生活的隔膜,不是中国新诗独有的问题,这一现象在任何国家的现代化进程中都有不同程度的体现。我觉得,这一现象既不能说明诗歌出了问题,也不能说明公众有错误。要怪罪的话,还是要谈到公共领域的文化空间的建设问题。没有好的诗歌文化,就不会出现良性的对诗歌的接受。我觉得,媒体其实可以做点事情。可能拿出一定版面来定期地持续地刊登一些当代诗歌。不能总是每到一个特殊的日子,就说公众漠视诗歌。其实,在现实生活中,还是有很多人热爱诗歌的。朦胧诗之后产生的好诗,远远超过了新诗历史上的其他时期。


 


茱萸(青年诗人,同济大学文化批评研究所硕士研究生):某种程度上来说,当代汉语诗歌“边缘化”的问题其实是个伪问题。“边缘化”的说法首先源于对诗之“地位”的一种预设或预期——它应该是如何的,这种“如何”则是往往基于某种外在的评价标准的,譬如众口声传、言志载道等等;其次则根植于不同时期诗之“地位”的比照,人们最喜欢提的例子便是,唐诗宋词曾并一直如何如何家喻户晓,20世纪八十年代诗人们受着如何如何众星捧月的待遇之类。这两个问题点共同指向一个判断,即:诗歌曾经“中心化”过。(“祖上在五百年前也曾阔过”?)但这种“中心化”是诗歌所需要的吗?或者,用上面所提到的说法来表达,是诗的“自然”、“最好”与“诗应该是”之所是吗?而第一个问题点其实是传播的问题与工具化的问题,它们合而为诗歌的文体独立性问题。诗歌文体独立性问题,也恰恰是连接上一段所言的两个问题点的关键之处。中国古典诗歌曾经有这样那样的辉煌,“新时期”之初诗歌的平民化倾向多么强烈,八十年代的新诗有着这样那样的荣耀,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附庸蔚为大国”——诗丧失了其本然形态而被政治、时代潮流和习气所牵引,成为它们的附庸。


至于所谓“边缘化”,如果非要坐实,倒也在某个评价体系里适用:当代汉语诗歌在文学史语境、文学写作与教育那一环,确实基本被忽视了。但这个问题的症结所在,更多时候却不在诗歌本身,而是我们的评价体系和教育出了问题。


 


肖水(青年诗人,现为复旦大学教师):在当代,诗人与非诗人群体对诗歌当下境遇的理解存在极大差异。非诗人群体总是以诗歌文本所获的外在的社会影响力作为评判当代诗歌境遇的主要标准,因此引出与上世纪八十年代相比,当代诗歌被边缘化、被抛弃甚至诗歌已死的观点。然而在我看来,诗歌不仅活着,而且在文本自足的世界里,它是活得更精彩、更有尊严。首先,诗歌在当代已经成为一种趋向严密、精巧、向内的“手工编织行为”,它在精致性、复杂性、承载思想的有效性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是当代中国诗歌巨大的成就。虽然它在写作难度上的强调,已经使非诗人读者困惑和抱怨,但是诗歌本来就是少数人的事业,诗歌在“深入”语言内部搏斗的时候,也开始了对“理想读者”的要求。其次,当代中国诗歌的外部环境已经多元化,意识形态对诗歌的压力渐渐消解,因此诗歌的个体写作在当代成为一种可能。诗歌的个体写作成就了“孤独的个人”,这使当代诗歌与政治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暧昧关照”的关系,它不为政治服务,同时又不至于失去对社会与人类的良知。


 


木叶(青年诗人,《上海电视》文化记者):诗人和诗歌默默滑出公共空间,但若站到侧面或反面看,是诗人在(被)回归。我的乐观在于,诗歌正在回归性灵。而此刻的性灵,和个人经验、和时代乱象、和或宏阔或隐秘的俗常叙事,紧紧相连。诗歌首先是一种内心生活。我关注那些看似浑浑噩噩不可救药的人,关注那些看似浮华抑或没落的人。那些有雄心、有野心、有天分的人,他们在以不同以往的方式勤力(他们迟早拥有新的公共空间)。


诗性在黑暗之中。在广受关注之前,其实已有很多好诗好诗人。当代诗歌的问题在于,与读者,远了。所有焦虑,也体现在诗歌与读者的疏离。然,我觉得真正喜欢诗歌的人一点没少——网络诗歌、地上地下诗刊、各种诗歌私生活甚是浩荡。当然,我承认,我接受,我也庆幸,诗歌不再是这个时代最显性最有剩余价值的艺术,而诗人作为美的实验者与冒险者的身份,更加彰显。顺说一句,诗歌精神以及诗意创新,正在网络上,在俗常生活,在歌词,在影视,在广告,在多种实验艺术中隐现,于是可以说这是诗歌的思想力与辐射力最为广阔神武的时期(这恰恰被忽视了。李白生在当下,也许他不会奢谈什么诗,而是玩博客、做大导演和行为艺术家……)。


而“狭义的诗歌”,确实不那么澎湃。我拎出的狭义与广义,亦属瞎扯,诗性永在才是真,形式次之。


 


 



 


诗人李东海认为,当代诗式微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走入了理论的迷踪。理论来源于实践,理论又指导实践,当代诗的创作不可能不受当下各种文艺理论的影响。有些文艺理论,生在西方,长在西方,把它移植到中国以后,缺乏相适应的民族历史文化土壤,诗人们用这种“洋理论”来指导自己诗歌创作实践,难免走入泥沼。


20世纪末至今,本土文艺界对引进西方文艺理论的热情就从未减退,诚然,诸种新理论、新观念的引进确实为人们的理论求索增加了可资借鉴的参照系,使我国文艺理论界再次出现了百家争鸣的可喜局面,给我国的文学创作、文学批评带来了“八面来风”。但是,也应该看到,由于对新理论新方法急于引进和急于投入运用,所以往往来不及对其进行全面地消化和深刻地分析,来不及认真地选择和科学地整合,以致常常在西方新潮理论的诱惑下,忘记了中国的文化历史环境与社会心理环境,从而给我们的文学创作和文艺评论造成了一定的迷失……


 


 


本刊:“诗歌批评”可以说是所有文学批评里最缺乏标准的,你觉得真正的好诗的标准是什么?如果这个标准还欠缺的话,它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姜涛: 我说一个东西好,不过是在重新确定内心已有的价值,你也在说,他也在说,这个价值就变得天经地义了;结果时间长了,说好的人觉得没有意思,说不好的人也觉得没有意思。对于诗歌批评而言,现在问题首先还不是批评能力的有无,而是大家有没有阅读和评价的兴趣。当诗歌变成这样的东西,我相信很多人都会丧失敏锐、丧失欲望。当你有欲望的时候,意味着这个东西我必须马上处理,如果不处理对我构成一个损失,或者错失一个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今天我们面对的一种尴尬是,当代诗人越来越没有思辨的欲望,诗歌判断变成同意和不同意,同意没问题,不同意也没有关系,缺少一种内在的挣扎的过程,而有效的“同意”“不同意”正是创造价值的过程。时间长了,大家都索然无味的时候,诗歌自然会蜕变成一种亚文化,成为大家生活的点缀。


 


冷霜:在我自己的写作、阅读和观察中,对当代诗歌的评价标准似乎已经存在一些不言自明的认识,但我们其实可以对它们加以分析和反省,它们也可能还会发生变动。比如过去相当一段时间里,这个标准可能多多少少牵连着写作观念和技巧上的“时尚”和一个特定时期的文学氛围。当然,一些新的重要的作品的发现,也还是因为它们能和我们当下的状况建立起某种关联,于是会有很多人从中借鉴一些新的方法和技巧,这都会变成一个时期、一个阶段的写作趣向,这也会构成或影响到好与不好的评价标准。一个作品大家说好,往往也就是这个作品一看就合乎最新的潮流,即使这个潮流可能最初只是一个小范围内的共识,这样的评判当然也是有意义的,但是它并不构成一个绝对的价值判断。在这样一个前提下,我发现我这两年对诗的评价似乎有一些变化,就是我现在喜欢或看重一首诗,有时不是因为它的技巧多么新鲜,而是可能因为在这首诗中提供出来某种不同的思考向度或意识状态:比如把我们今天遭遇的某种伦理处境写出来,或者它提供出来一种敏锐的社会政治意识,这种意识也许尚未得到充分的反省,表达上也未必足够深刻,但是它在往这个方向上努力,那我读的时候就会感觉它不太一样。


这中间有一个矛盾,可能有时候这种诗会显得比较“土气”。我也警惕自己落回到那种题材决定论的思维方式上,毕竟我们得承认,诗最终的价值还得靠诗艺去实现。但是我还是觉得这种诗有价值。90年代有篇很出色的批评文章中表达过这样一个观点:对当代中国诗歌来说,重要的不是完美,而是成熟。这在90年代是一个很重要的意识,它帮助我们打破了一些写作上的幻觉,在写作中走向成熟。而我们今天的处境和意识与90年代相比又已经有了很多变化,所以我现在的阅读期待不是成熟,而是清新,就是它能让我像是突然一下醒过来,就像打开了一个窗户,吹来一丝新鲜空气,让我能够触摸到那种正在成形中的、我们每个人都在其中的变化,它的具体的形状。


 


李东海(诗人,任职于新疆文联):我国近十几年的诗歌创作和诗歌批评主要受到形式主义文论的影响。 形式主义文论与马克思主义文论对文学的分析有不同的切入点,前者不像后者那样高度关注现实生活和现实人生,而是关注个体的自我感受、自我体验和自我想象,具有逃避现实的审美倾向,主张不问社会背景,回到作品自身。在形式主义作家看来,唯有淡化社会现实题材,才能回到文学的本体,才能写出真正有文学性的作品,才能显示出文学作品自身的意义。这对近十年来诗歌的批评和创作都形成了错误的导向。


我认为,一首好的当代诗,不能片面地推崇题材的心灵化、语言的情绪化、描写的意象化、结构的随意化,相反应该有意识地强化人物、强化情节、强化主题。应该继承和尊崇 “文学表达时代精神”的现实主义传统,重视文学的社会意义。


 


周瓒(诗人,任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如果今后我要从事当代诗歌批评,我个人更愿意确立以下三点认识:一是做具体的诗人研究。二是立足于现代汉语语言的探索意识来理解和批评当代诗歌的内在走向和阅读具体的诗歌文本。归根结底,诗歌是一门独具语言魅力的艺术,从写作角度看,一个汉语诗人所做的工作就是对现代汉语最大限度的实验工作。西默斯·希尼曾说过:意志无法取代诗歌。他还要求诗人“放弃信仰,朝着好作品拼命努力”。我这样理解希尼的观点:一切道德承诺、社会激情、现实批判、审美理想都必须立足于诗歌本身,立足于好作品本身。因此我觉得批评工作的限度之一,是不断反思批评者自己对于诗歌的感受力,对于语言的感受力。第三点,批评应回到对现代诗歌写作的动力机制和释读方式相结合的探索意识中来。这与第二点相关。诗歌写作的动力机制实际上已为部分当代诗人所揭示,这些诗人有臧棣、王家新、欧阳江河、陈东东、翟永明等。如翟永明在1997年发表的一篇短文中,提到诗人在写作过程中,“词语”所起到的唤起写作激情、伸展写作向度和完成写作形式的种种作用。写作动力机制联系着诗人的想象方式、声音高度、语调控制、结构能力、阅读效果等等。加斯东·巴什拉就认为诗人都是“词语的梦想者”,而诺斯雷普·弗莱则从“词语的联想节奏”来分析内在情绪复杂多变而内容丰富多样的抒情诗。这些看似从本体论、语言形式出发的批评视角,在联系到具体的作品分析时丝毫也不削弱我们对于诗歌的感性理解和美的把握,一点也不影响我们获取诗歌对现实、历史、文化的切入和关怀意识。这种批评原则的确立基于诗歌创造活动的动力机制的探寻,而非脱离这一出发点,仅满足于自足的理论体系的构造。


 


清平(诗人):我最近在编一部《中国诗歌》,分为两期,一期叫《2010网络诗选》,还有一期叫《2010民刊诗选》。我发现,几乎所有的诗都写到当下生活,但是很少有诗会写到所谓“当代性”。比如我们现在写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跟唐朝时期写“安史之乱”或者三十年代写花园口决堤和抗日战争,也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当代性”上的区别。我觉得当代诗就是一个“有效性”的问题,比如我写了一首诗,搁在评论家眼里,评论家就会说这诗好或这诗不好,搁在大众手里,大众就会说这诗看得懂或这诗看不懂,而搁在我们手里,我们应该意识到这诗是有效还是无效,或者说陈旧还是先进。当然,两三百年后,后人看我们的诗歌也会认为我们的诗歌不是“当代诗”,因为到了那时候他们的可能性比我们又要丰富得多。


批评家对于现代诗和当代诗的批评,就像是走台阶。比方说有七个台阶,而有些批评家们他们只站在也只能站在第三个台阶去观看诗歌的成就,他们无法超越和抵达到第五、六个台阶,所以我们站在上面台阶上的当代诗自然就不被关注了。这是因为评论家们站的台阶太低了,他们对诗歌的修养和深入程度远远到不了当代诗已经达到了的高度。


 


臧棣:在我看来,优秀的诗,首先要在经验和情感的特殊性方面能让我们产生新的认知;其次还要在表达上展示出新颖和新奇的效果。诗歌说到底是帮助体验世界和自我的一种审美方式,它展示的是一种生命的自我审美。优秀的诗人应该具有良好的感受存在的能力,他必须对世界和事物保持足够的好奇心,他还得对人世和现实有着深刻的洞察,他更要对事物之间的关系有敏锐的揭示能力。优秀的诗人必须知道回应我们对境界的文化期待——其实很简单,优秀的诗就优秀在境界上。


而且有一点我觉得有必要强调,就是在诗歌写作中,在诗歌实践中,在诗歌文化中,起决定作用的是一种大师现象——大师决定了诗歌的成熟和品味。在诗歌上,多数服从少数才是最正常的。但现在公共媒体喜欢拿大众的口味来抹杀诗人在艰难的环境里所做出的默默的辛勤的工作,好像大众对诗歌说了算。


 


陈东东:1964年,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出版了他的《诗作集》,他在前言里写道:“苹果的滋味在于果子与两颚的接触,而不在于果子本身(贝克莱的美学主张);在相似的意义上(我要说),诗歌在于诗篇与读者的相遇,而不在于印在书页上的一行行符号。根本的是随每次阅读而来的审美行为,震颤,和几乎属于肉体的情感。”这段话也可移来用作关于好诗标准的谈论。就像诗需要一种相对的感受力,好诗的标准也并不绝对和抽象。由于每一首诗都应该尽量发育生长为只属于这一首诗的完满,而一首诗的真正完满,又有待于合格的读者与之相遇的某个决定性的阅读场合,这就使得好诗的标准是那么的多样、具体,不可能一概言之。


 


茱萸:在这个评价体系与教育预期里,当代汉语诗歌的现场充满了各种怪异的景色,失衡与失范充斥其间,歌声与骂声盘旋其上,汉语诗歌似乎面临着从未有过的乱局与乱象。大众传媒与消费文化的混杂搅拌,后极权与前现代双重语境的叠加笼罩,让刚回到“自在”状态不久的汉语诗歌马不停蹄地纠缠于各种新的精神变乱。诗人们和普通人都忧心忡忡于裁判的缺席与标准的丧失,而批评,这种朝向写作的阐释行为本身,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失语境地。我们真的是无所不为又无所作为吗?


诗回到了“自在”,这正是一个契机,汉语重新发芽、汉语诗歌重新出发的契机,缝隙里漏出的光芒。或许乐观地去看,如今的现场虽然凌乱不堪,却也有内在的整饬。如何建构诗的文体自律,如何达成一些起码的文体共识,并由足够优秀的作者提供足以开启后来的典范之作——它应当拒绝提供仿效与临摹的样板,却提供经验的开敞与多重的可能——才是我们能对汉语与汉语诗歌能有所推进的前提之一。这恰恰应了狄更斯那句广泛流传的话,“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我们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不过似乎它应该被反过来说。工夫在诗外,但它如今却拥有了吸纳外力而自足自为的可能,即使当代汉语诗歌的写作中依旧充斥着这样那样的弊病,却终于合法地回到了最初,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最重要的是,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


 


洛盏(青年诗人,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研究生):我提倡标准意识或方向意识,但不提倡标准答案意识,正是在诘问中才能捍卫住诗歌写作的复杂性,使之保持活力。而诗歌的力量,不在于它的题材或者中心思想,甚至不仅仅在于诗人的真诚,而在于诗人对时代和诗歌本体的双重洞察,在于处理世界经验和语言经验时的平衡力、包容力乃至超越力,在于具体文本结构、隐喻系统构建等如何凸显经验与主体性,而不是自称具备了这些。在这个意义上,诗歌是需要不断练习的手艺活,写诗也不可能一劳永逸地符合某种标准就完事,而恰恰在于希尼所言的“诗歌的纠正”。


 


木叶:“好诗的标准”可以很简单,一首过了3050年还有人读的诗,就是好诗。但是人的一生有几个三五十年呢?所以,就创作与欣赏而言,自己觉得有意思就是好,三两知己觉得有意味就是好。垂直打动了你的诗行,一定不会孬。千万别被所谓的高雅的诗评家误了你的性灵。


 


 


 


  


 


诗歌作为一种文体书写形式,其文体本身并不能承载太多的使命。但是,每一个民族都是有诗歌传统的,在这传统里,我们发现,诗歌往往具有某种神圣的光环,往往能见出一个民族或个人的审美情趣和生活态度,往往能反映出一个人或一个时代的精神风貌、价值取向,往往能给人以生活的信心、前进的勇气,唤醒一种崇高或清洁的精神。


而它最根本的作用就是让人的生活有诗性——正如荷尔德林所颂:人诗意的栖居在大地上。具有一种诗意的生活方式是重要的,如果每个人的生活都充满诗性,那么便提升了整个民族的幸福感。


在当代,人们缺少的正是一种有诗性的生活,一种有尊严的生活,一种洋溢着幸福感的生活。而诗歌,却具有救赎灵魂,正视自身,慰藉苦难的心灵以及成就自我的功能。也许,拥有诗性的生活,我们在寻找家园的路上才不会走得太远。


 


 


本刊:请谈谈当代诗在当下存在的意义,我们今天来谈“诗歌复兴”,有可能么?有出路么?


臧棣:如果说诗歌复兴就是让现代诗重新赢得大众的话,我觉得,诗歌不会在任何意义上赢得大众。因为没有一种所谓的大众需要诗歌去赢得他们。如果诗歌赢得了大众,那么诗歌就失去了它的自我。诗歌是为个体生命的尊严和秘密而准备的。


 


吴晓 (浙江大学中文系教授)当下提诗歌复兴我觉得还比较遥远,什么叫诗歌复兴,是像七十年代那样复兴还是像唐诗宋词那样复兴?这是一个问题。另外,我觉得从社会发展、文化发展的角度来讲,现在都还不是谈复兴的时候,倒不是说现在谈这个问题是不是为时过早,而是说我们应该顺其自然。在我看来,对诗歌复兴的过分提倡本身就是一种浮躁功利心态的表现,反而不利于当代诗的发展。诗歌复兴这个问题本身当然可以谈,但无论从社会条件还是氛围而言,复兴的时代还未到来,谈它的时机也还没成熟。


我主张当代诗的发展应当顺其自然,但这并不表示对当代诗的放任不管——要实现当代诗的复兴最主要的不在于喊口号,而在于人们的参与和诗人的实践,有了需要诗歌自然能够复兴。今天的年轻人,特别是中文系的学生,都不关心诗歌,不阅读诗歌,不研究诗歌,那么还奢望什么诗歌复兴呢?


 


陈东东: 我以为当代诗的意义在于去修复、去重新发现和发明——继续不断地去修复、去重新发现和发明这个时代的诗情、诗意、诗的语言。因为诗这种人性,既是人类生活最基本的方式,也是人类生活的最高方式。诗是一种人性,它始终存活在人类中间,从未死去,所以,没必要去谈什么“诗歌复兴”。而且,并非人们要去为诗歌寻找出路,应该由诗歌为人类指点出路。


 


树才:莫道不消魂国诗歌中,从瓦雷里进入法兰西学院,一直有一个教旨,就是诗歌的功能一定是与社会相关联之后的反映。中国这几年的灾难特多,在对灾难的表述中,我们重新又发现了诗歌的社会功能,但我相信诗歌并不是想从这方面发展其功能的,并不是为了面对一个大的社会事件,像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等。虽然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可写的东西非常之多,但我看到的大量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诗歌中,真正好的作品却是寥寥无几。这就说明了我们该怎样去理解诗歌的功能,即便是自发的写作,写生命写死亡等,也不见得就会写出很好的作品。所以,探讨“当代诗”的功能,千万不要仅仅局限于很具有“当下性”的社会事件,而是真正需要加入诗人个人的生命关怀和体验,加入想象、真情以及自身对诗歌本体的理解。


 


李东海:我国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十年代的诗歌创作,一反过去对“写什么”的强调,而特别注重“如何写”。在创作方法的选择上,一反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传统,而崇尚和选择了纯粹形式主义的创作理念。他们不讲究对现实生活环境作真实的描写和典型概括,而是淡化对现实生活的描绘。他们说“这样做既可以给诗人以无限的创造空间,又可以超越现实,还能给读者留下更大的审美再创造的余地”。殊不知,他们有意淡化甚至隐去现实生活,从而使作品因缺乏现实生活之光的照亮而显得灰暗、晦涩,由此导致了大量读者因无法解读而兴趣索然,避而远之。对此,我们不能采取贵族式的、经院式的辩解,说什么“文学的意义是不能根据一个时期大众读者的欢迎程度来估量的”。我们必须承认,正是形式主义的创作方法和表现形式使得我们的一些新潮诗作在表现内容上日渐狭窄,在表现形式上呈现出迷乱、模糊、不确定性等弊端,影响了读者的阅读兴趣。


我们的诗歌究竟如何才能走出这一迷途呢?我想,主要是不要再迷恋于“神秘体验”,要严肃认真地研究和体验社会大变革中复杂的现实生活和人生,然后用一种正确的人生观、世界观来照亮它,统摄它,描述它,升华它。如此,我们或许可以避免单纯形式主义创作方法所造成的晦涩难解,也可拭去作品中悲观、绝望、灰暗、神秘的油泥,而给人以开阔、明亮、崇高的审美意境。


 


木叶:于我而言,诗首先是自己的一个出口。是辨认自己的一种方式。挑战自己,回到世界。诗歌就是证明自己,然后回到世界。这一切都是静静的,默默的。坦白讲,罪过已多,我还能奢求什么。至于复兴,诗歌永远在复兴的路上,这是一个长长长长的斜坡,每个地方都是一个(新)起点,也都值得有所仰望。此途有云有雾有盘桓,谁也不清楚,还有多远。以为见到了巅峰,近看却不是。也许,多年后一看,巅峰在身后,早已经历。同时我相信,在这一斜坡之外,另有一个或数个斜坡,通向别的峰峦。


 


肖水:当代诗作为多元事物,它的多种面向注定呈现丰富的价值,但是它作为一个整体,是世俗现代性的反面——审美现代性的最锐利、最先锋的部分。在当代,它将作为一种首当其冲的反思、反抗力量而存在。但是这种力量不是简单地反对与破坏,更多是重构与建设,是融入了一种对社会和国家的责任、对人性完美的期待。在这种意义上,当代诗歌将随着世俗现代性即科技发展和经济发展所造成的世俗景观而起落。事实上,在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同时,中国当代诗歌也呈现了兴盛的一面,且这种兴盛没有与政治起舞。由此,我固执地认为,当代中国诗歌正走在它本应该走的路途上,无需八十年代意义上的复兴,更无需寻找出路。在所谓众多非诗人雾里看花、众多诗人为未来诗歌道路迷茫的时候,我只相信强大的诗歌个体的写作就是道路本身,蛊惑人心的口号和宣言都是无效的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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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诗一首《蔺沟——春节家书》

《蔺沟——春节家书》


木叶


放下疲惫的二十世纪,放下自己
你接受田园的包围,任太阳独往
黑狗沿墙徘徊,白杨暗暗长高
借助北风你撕开衣襟 ,仰望每一天  //


水的妻子在远方等你,她舍不得海
这你知道。你比沉默还要静
抚摸镰刀 、锯子,让牛犊休息
一两草药的对面 ,你方圆百里   //


金黄的燕子为我筑巢,深入你的
膏肓。末代的守夜人不奢望永恒
他只想敲一敲月亮 。在梆子的重心
他过早地睡去……手滑向你的乳房   //


你就是我女儿的婚纱——蔺沟
蔺沟呀蔺沟,最后长出男人的土地
你很洁白你很洁白
雪在舞蹈,过年正好  //
(1996  复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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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畦春韭异乡绿

一畦春韭异乡绿


文,木叶


 


 


 


    关于张爱玲的东西,还没出土或甫一见光,便迅速被探究得深不可测或言无可言了。“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这句胡说几乎是最为醉人的谶语了。


   异乡如梦,我暂讲几条,有的其实也约略被讲过:


      
        1
“他乡,他的乡土,也是异乡”,把“祖师奶奶”的话反复吟诵,其义自见。


       
        2
,一开头,她去卖金子换钞票,而脚上的冻疮已将破未破,尴尬着呢。《异乡记》最后一句是同行的闵太太的话:“阿玉哥!他们这种”——就此中断,寻之不见,却又不像没写。至此,拉尼还未真正露面。而大家几乎都认定拉尼就是胡兰成了。


      
        3
1946年,26岁。彼时的张,文字和心气正盛。她不远千里去探望逃往温州的胡兰成。而那个看似落难的家伙却一路风流得紧呢。


       
        4
,翻开《异乡记》,第20页,“我”(沈太太)说“拉尼,你就在不远么?我是不是离你近了些呢,拉尼?”据说当年,胡兰成见了辗转而至的张爱玲,并不欣然。张爱玲的怅惘只有张爱玲知晓。换个角度而言,这段经历,令她更加看清了所谓爱所谓情所谓命所谓运。一切都有赖于苍凉,又归于苍凉。


       
        5
,《异乡记》残稿三万五千字上下。从内里的人名来看,可能要写成小说的。而细究行文,说是随笔或札记更为恰切。


       
        6
,文字正好写的是岁末年初的行行止止,所有延宕都别具意味。“残局”收束于元宵佳节。


       
        7
,颇触动我的是她写杀猪的部分,写到最后,说,被剔了毛的猪扑翻在桶边,雪白滚壮的,“这时候真有点像个人。”她没有停,继续写道,“完全去了毛的猪脸,整个地露出来,竟是笑嘻嘻的,小眼睛眯成一线,极度愉快似的”。寥寥几笔,世事浩茫。


       
         8
,见到了麦田,“我”坦言不识得,问了才知,原以为是“一畦春韭绿”呢。真性情者,落笔无碍。


过度阐释一下,到底麦是麦,韭是韭,而他们亦不再仅仅是当初的他和她。此刻的异乡,尚不是那个雄性的所在。异乡在远方,也在此间,从不曾中断。



        9
,关于喜欢中国兵还是日本兵的问答,你或许在她别的小说里读过的。自久远的历史中抽出一些物件,悬起,自会有声响。


   
       10
,第100页,出现了“小团圆”字样。好不熟悉。所有的“大”,都临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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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回看

2010回看
文/木叶



0
有些书口碑很好,或坊间已深度解读,或自己未曾细读,遂不便去附人家的风雅。


 


1


《独唱团》创刊即绝唱,花去了人们太多的拔高,太多的义愤,太多的胡思乱想……
其实,在千年前的盛世,已有大师信手为《独》写下挽诗:
大道如青天,
我独不得出。


 


2
山楂树上结什么?
苏童说原著和电影是远亲,莫言说原著和电影就像一棵树和一套家具的关系……这些袖手与妙论到了艾米这儿,全部失效。
今年春天,艾米的博客有这么一段话:我总共就接受过一次媒体采访,是《南方周末》的书面采访,还是我自己拟定采访提纲,自己作答的。
艾米的满意在于,南周的编辑做任何改动都先经她同意。
小说畅销,电影又是老谋子挂帅,媒体趋之。后来,后来她还是接受了几个电邮采访。不在乎你是什么来头,她直抒胸臆,可能一语中的,可能错位。
这是一个自(海外)网络上火起来的人。2007年《山楂树之恋》在国内出版,腰封上码了一大堆耀眼的推荐者大名(不知看没看过、看没看完),暂按下不表。说说较早正面撰文评价《山楂树之恋》的名家——复旦学者严锋,他的标题倜傥:“泪是检验文学的唯一标准”。
谈到对于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期性人比黄花瘦爱的描写,严锋把王小波从第一高手的台上拉下,转而赞艾米,甚至动用了“空前”“绝后”等字眼(欲确知详情,参见原文)。
我丝毫不怀疑严师之严肃,换句话说,我是拿它当作对近年那些不性感、不感动、不人间烟火的所谓纯文学的反拨来看的。
对于小说《山楂树之恋》的内核,编剧顾小白起初称有点像《桃花源记》。就是,一个人从桃花源出去后跟别人讲桃花源的故事,尔后他自己也找不着这个源了,结局就是别人都不信,只有他一个人还信,他死了就再没人相信有桃花源了。如此譬喻真是俏,麻烦在于他同时还说:这部小说很俗套;毕竟不是经典。
这未必是前因,但后果大家约略看到了。面对艾米对于电影从头至尾,从编剧、导演到演员的一路评点,张艺谋的无奈有些幽默:一是不要卖版权了,二是她自己来拍。
坦白讲,这电影委实泄气,基本上是刻舟求剑、魂飞魄散——舟是历史,剑是清纯,魂是旨趣,魄是形式。如果说清纯就是无性,那不但糟蹋了清纯一词,也把当下的山山水水花花朵朵给抹杀了。(请允许我说句投机的话,如若这个戏出自新人之手,打80分不算过分)。


最后回到小说,结构松散,文字不精致,白血病是败笔,但整体上感动人,可以说是网络文学的一个收获,有情义,有久违的细节,有不慌不乱的文气。还包括作者的处事风格。不管你喜欢与否,不管她究竟如何,异类就要先有异类的样子!不出意外,大家会看到更多的“艾米制造”,文字的,或影像的。
时代的浮躁与滥情实在太甚,换个角度而言,《山楂树》的风行表明如今男的太希望遇着静秋了,女的太希望遇到老三了。说到底,我们都觉得自己是tmd情圣,就是千万别像老三那样仙逝;同时自己都滥得不行了,还觉得自己是史上最干净的。
时代没有错,红男绿女也没有错,错的是我们有限的愉悦太依赖于对自己和时代的误读,而往往又误读得一天世界。


 


3
N年前,或者说就在两年前,很多人提到村上还是当成小资小调小花小草,而今风向变了。早早薅住村上的人,早:)
他关于鸡蛋和墙的说法,因了年度刊物《独唱团》上林少华的推介,进一步传开。
这个日本的“村长”,从语言到人物和情节,都很世界化,第一页就提到了音乐家雅纳切克、作家卡夫卡、纳粹希特勒……
朋友听说我先看的是《1Q84》第二部,就问有什么感觉?我说,就像今儿的天气,阴沉沉的,天地有话说,你我相遇也说个不停,但总有什么在言语之外。
终究,小说写的是坚硬的世界。忘记在哪里看到,这个Q可以理解成QUESTION?
好的小说,都应具备一种维基解密的冒犯性。



4
2010年的诺奖得主是略萨,这是不多见的被我们早早关注了的大师。到底加冕了,唉。有趣的是,去年诺奖得主赫塔·米勒的作品集引进,神速。
米勒和村上都属于有担当的作家,不过,她更外露。
初读米勒,我推荐散文集《国王鞠躬 国王杀人》。神马都是浮云,国王注定杀人。神马都是浮云,一个写字的人总要写几个抖动的字。



5
有记者在msn上问,你说实话,李娟真的有那么好吗?是不是更多缘于我们太浮华了?有人问,如果你也远走新疆,也会写出这样的文字吧?
我无言。道理简单,风一般的文字需要风一般的人。
展开《我的阿勒泰》,我喜欢作者的不自知,作者的漫不经心,她就是这样写出了一种远方的现场,一种自自然然,一种寂灭,一种快乐。
现在李娟一下子很有名很有名了(不过一个散文作者能有名到什么程度?怕是还不如一个影星的零头。而那么多人欢呼中国电影终于闯到百亿的关口,这据说不过随便一个楼盘的销售额),而,我还是喜欢在网上看她“去年燕子”名下的文字。
有些日常的诗意,还是日常些为妙。



6
自古金陵的帝王气最是飞扬,定都于此的王朝却大多短命。
葛亮生于南京,现居香港,他的太舅公是陈独秀,叔公是邓稼先,而长篇《朱雀》是题献给祖父——艺术史家葛康俞。不过,文字之征程,所有的光亮,都只是开端与背景。
《朱雀》讲了三个世代的故事,人物错综(我觉得这部小说最大的主人公,是南京城)。
“哥,我欠一纬的,他也欠我的。我们要用一辈子来还。我们欠你的,要等来世了。”你如看了小说,会对这种决绝,更为感慨。
写到文瑞脑消金兽革与往昔,把“军管会”“革委会”“专案组”都拉来,这个作者的肺活量了得。这是个愿意进入也能够进入历史细节的作者。
我印象最深的还有南京大屠有暗香盈袖杀那一段。很遥远,很有自己的考量。70后作家中,他的作品呈现出的抱负是罕见的。故事跌宕,暮色苍茫。
有人拿他和青年莫言相比,颇具意味。见了如此这般的作者,我真要夸张地借用姜文给葛优的情书了,“嚎啕大悦”——一,这样的措辞并不精准;二,我也不无迟疑(在此暂不多言),至少这一作品还缺乏大开大合。一切被宿命感点了穴。小说的一些人事衔接太借重于巧合,略显匠气。是的,这世道没有什么不可能,但我只想借小说第132页的话作为追问:是否太圆满太通顺太像一出戏?



7
《此时此刻》。断断续续在看。就看完了。内容繁芜,指向明确。
艾#未#未,一个不断到来的人。
当代艺术,最是鱼龙混杂,最是野蛮生长。和这个时代好生般配。
顺说一句,敏感词是守恒的,今年不多,明年不少。



8
熊培云,这个年轻人会令更年轻的人受益。
《重新发现社会》已被评为年度图书,评价之高,看上去不真实。
跑个题,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但究竟什么叫“社会”什么又叫“社会主义”呢?(当然,熊培云并不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读此书时,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年底想来,它属于“让子佳节又重阳弹飞一会儿”的那个“一会儿”——常识的深入,精神的聚焦,情怀的阔大,都需要一点一滴。
佳节又重阳弹要飞一会儿,再飞一会儿,才能看到缰绳断了,马跑了,景致变了……



9
最后说说反面教材。
《把吃出来的病吃回去》,问题书下架自是快事。不过,问题并未结束:比他差比他误人的书还很多。骗子辈出,张悟本只是运气太好。运气太好,因为太高调。也算学过中医,最起码要懂得,物极必反。所有高调的人、自以为得之的人,都忘了自己的短板,以及社会强大的自我纠错能力,即便这个过程可能很慢,很偶然。


2010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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